半夜醒来,窗外雷声滚过,像是要把这点存有心口里的温热再烫热一点。我这才发现,躺在那张旧床上,那个穿着灰色碎花睡衣的人影正对着镜子翻找,动作蹒跚得像只上了年纪的蜗牛。
那是我的婆婆,三十多年前走了,把我和妈拉扯大,如今又把我拉扯大了。她摔了一跤,膝盖骨断了,吃了大量饭,最终却没能挺到清晨这口饭饭就咽下去了,连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有,就迷迷糊糊地睡了。我葬了她,把骨灰盒塞进那个大缸里,像塞进去一个刚学会讲话的孩子,才认定自己终于把那个“家”给填满了一大半。 记得前年冬天,我又在梦里看到了。她坐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眉头锁得跟个死猪似的。她问我:“我是不是又忘了给弟弟带肉肉?”我吓得腿都抖了,下意识想去解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裤子,结局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泥地里。
那个梦忒真了,我就连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和土腥味,混合着那股子让人安心的草药香。我慌得拿衣服去堵她的嘴,却正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把锄头卡住了,我拼命抽她,她像被抽了筋似的,反而更用力地把锄头往手心里攥紧,眼神里满是那种不会说再见也要把旧物摆正了的执拗劲儿。 我后来把那段话说给老公听,他听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妈这辈子,把咱们家东西都攒着预备留给你用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才知道,那个梦实际上是她舍不得走,怕我出于老了没人管而心里发慌,才用这种方式一次次来确认我还在她视线里。 有一次,我追着她进屋,她非要背那个大缸,非要背到我后背。
那时候她腿脚不便,背着我走得挺慢,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讲那会儿的事,讲那会儿村里哪位家媳妇都多能干。她讲自己那会儿在城里当售货员的日子,讲那时候糖炒栗子甜得像蜜一样。讲完这些,她突然停下,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老了会忘了路,又像是怕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让我别走,让我多陪陪她,说那是她这一辈子最想要搞定的作业。 实际上我也知道,人终究是会死,包含我也包含她。但死亡在梦里一直有温度的,它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场景。婆婆背着我走,那是她不想让我走;她攥着锄头,那是她不想让我忘了如何干活;她躺在老槐树下,那是她想让我记住家在哪儿,记得家里的饭香。她化作风,化作雨,化作了梦里那个一直哼着歌、样子慈祥的老人,把那些我送给她、她留给我的东西都装进了心里。 我有时候会问自己,梦里的她为啥一直要我拼尽全力去留住她?
是不是我努力过,她才会放心?还是说,人死之后,连梦里都要被我们骗,骗自己当作还能相见?梦里她间或会显得不耐烦,一边嘟囔一边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嘴里还念叨着“烦人”,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极深的慈悲。她把那些我曾嫌弃的旧衣服、破旧的拖鞋,一件件都整理得整规整齐,摆在我的床头,仿佛在说:“别嫌弃,剩下的日子,咱们慢慢过。” 我后来才知道,她生前有一双特别巧的手,做针线活时总能一针一线穿进布料的缝隙里。她总怕我老了,做不好针线活,故此我把她做的针线,一件件叠好,塞进我的枕头底下,临走前塞了大量的米面油糖,说是让她给孙子吃。她没让我留名,也没让我留钱,只让我把那些琐碎的、实用的东西都留给我。我懂她,我懂一个母亲对子女最终的眷恋,她怕我走得忒急,忘了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爬上来,也怕我忘了家里的路。
故此,她把自己熬成了最终的一口饭,把自己最终的工夫,都留给了那个曾经被她拉扯大的孩子。 目前每天醒来,看着窗外,总认定婆婆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锄头,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别怕,赶明儿还有个家呢。”我也知道她不会确实站在那儿,但那种被理解、被守护的安宁感,却像是刻在了骨节里,如何也拔不出来。 或许,梦里的她就是现实中那些我们不愿承认的花。我们把她的爱藏进角落里,藏在那些旧物里,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照顾里。她走了,是我做错了啥吗?不,是我当年的固执,是我后来不再回头,是我把她的背影当作了一枚勋章。她教会我,真正的告别不是身影消亡,而是心里依然有那个位置,等着你来填补,等着你来记得。 明天忒阳升起来了,我光脚走到院子里,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我知道,她又走了,但我知道,她没走远,她一直陪着我,陪着我长大,陪着我走过这些风雨。
那只大缸还在,那把锄头还在那里,只是它们不再需求人去挥舞,它们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听风,像是在听我。 我突然认定,有时候所谓的不舍,大约就是怕我忘了如何做人。她教过我大量,她没教过我忒多,但我心里记得。记得我该如何干活,记得我该如何进食,记得我该如何活着。她让我在这个世上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万家灯火,多感受这人间烟火。
哪怕她再也回不去了,只要心里还有那个位置,只要还能记得她的话,她就从未真正离开。 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陈旧的念头咽下去。明天,我还是要去上班,去跑那些我喜爱的场子,去把日子过得比她略微好一点点。
毕竟,她留给我的,不只是是那些旧物和回忆,还有她自己。她让我明白,生活还有大量,还有大量值得去追。 风又起来了,婆婆的身影在老槐树下起伏,像一朵看不见的云。我走吧,别回头,往前走。前面还有更好的风景,还有更甜的糖炒栗子,还有那个并不孤单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