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外婆了。就在刚刚,她正坐在自家阳台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风一吹,她的头发就乱得像鸡窝,眼角的皱纹把脸上的肉都挤出一个深坑,可那双眼却亮得像刚捡回来的蜜。我就在隔壁房间,被妈妈叫去刷碗,没注意,就在她说完“顺顺”、“娣娣”这些土话的时候,眼皮一沉,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就飘出去了。 好家伙,这梦连个前奏都没有,直接就是“失踪”模式。她没喊疼,也没哭,只是眨巴着那只没睡醒的大眼,用那种贼夸张又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哎哟,终于醒啦?
如何如此晚了,我都快睡死在梦里了。 醒来后,我心里那股子凉气还没散,脑子里还在回放刚刚那一幕。
那种感觉不是“我梦到了”,而是突然认定那把蒲扇凉得能掐出水来,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关于她的那些话。我记得她那会儿最爱讲啥,就是讲那些小时候的事,比如如何在田埂上追兔子,如何在泥坑里洗脚丫,还有那些大家都听不懂的方言土语。目前的她,讲话突然就变得特别刻意,每句话都像是经过了几年的打磨,生怕我笑出声。我就笑了一声,她仿佛愣了一下,特意补了一句,慢吞吞地说:“如何,我刚刚讲话没讲清楚,是不是你听错了?” 这种对话忒真了,真到让我有点发毛。我试着回忆她那会儿讲过的故事,那种口齿不清的甜糯劲儿就回来了。她说她年轻时在那个煤窑里干活,手指头头被瓦片磨得青紫青紫的,可手心里却全是茧子。她讲起小时候追兔子,我就看到自己蹲在草丛边,眯着眼找,结局把一只花猫给惊跑了,害得它发烧,妈妈心疼得不中,非要给我炖了大脚板汤。
那时候我也只想着好玩,目前一回想,心里酸得了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就连能闻到灶台间飘来的肉香,仿佛自己还在灶台边,闻着那股子被柴火烤焦了的香味,又想起外婆做的红烧肉,外焦里嫩,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可是,梦境这东西最捉摸不定。
明明记得外婆长这样,如何脑海里又突然蹦出来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正拿着计算器算着股票的大外婆?那个大外婆指着我鼻子骂:“哪来的傻孩子,你妈让你去刷碗就是怕你饿着,目前好了,看着你像不像个没教养的人?”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地上,心想这大外婆是不是又梦游了?结局下一秒,这大外婆又变成了一副慈祥的样子,笑着对我说:“傻孩子,快起床,外婆刚给你做了个蛋炒饭,特别下饭,趁热吃。” 我愣住了。
这就是同一个外婆?还是说,我那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把脑海里关于她的所有碎片拼凑成了一个怪的全息投影?我质疑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梦,是不是最近忒累了,灵魂出窍去了啥不知道的地方,碰见了那些不成器的亲戚要么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我就连想哭,想笑,想干啥都行。 我就在这屋里转了两圈,最终拍板还是先去洗个澡,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都冲掉。冲完澡换上衣服,走在阳台上,看着风吹过的树梢,我心里又泛起那种熟悉的酸楚。外婆走了好多年了,确实走了,她去了另一个更美的地方,去了挺远挺远的地方。她走的时候,没有那个大外婆的嘲笑,没有那副刻意做作的样子,也没有那个在谈判桌前的精明。她走得挺安详,挺平静,就像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悄无声息地流淌进大海。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我不去刷碗,要是那天我多睡了待会儿,是不是就能再跟她聊聊天?
是不是就能再听她讲那些故事?
是不是就能再在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看到一点点生命的火光?可现实就是残酷的,工夫一分一秒那会儿,我们一辈子只归于彼此一个短暂的梦。 在那个梦里,当大外婆那个怪的声音再次出现时,我突然想起她那会儿说过的一句话:“只要人还在,故事就一辈子讲不完。”我点点头,轻轻拍了拍那个并没有存有的影子,心想:别怕,外婆会来听我说讲话,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在醒来后的幻觉里。
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还爱着,只要我还爱着,外婆就会一直陪着我,哪怕就在我的梦里。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间或传来的几声犬吠,心里却不再认定孤单。我知道,外婆还在等我,她在等我回家,等她听完她讲的那些故事,等她再陪我坐待会儿。
那个大外婆的嘲笑,那个刻意做作的声音,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只有那句土话“顺顺”、“娣娣”,还有她家阳台那把摇得吱呀作响的破蒲扇,一直飘在我的梦里,提醒着我也提醒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甭管走多远,那把蒲扇一辈子摇在我们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