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梦里像被打翻的牛奶缸,黑乎乎的,如何晃也不稳。
突然从“天花板”掉出来了。 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是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模样,穿着那件一直掉颜色的碎花裙子,脚上那双红袜子还在微微发烫。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脸上咧开嘴笑,露出两个小豁口,像是刚被塞过糖果。 那场景忒熟悉了,我就像被签了啥字。
那是一张画,画的是我自己。画里的我穿着那件碎花裙,手里拿着红袜子,在一条由光点组成的河边行走。河水哗啦啦响,卖鱼的小姑娘在岸边吆喝,浪花拍打着堤岸,拍得水花溅到脸上,凉凉的。我没动,就那样站着,看着河水,看着画里的小女孩。 突然,画里的水涌了起来,冲得像一场大雨。水浪卷着泥巴,把画纸都浸透了。小女孩没哭,反而欢快地跳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鸭子,扑腾着翅膀冲进河里。我跟着冲进去了。 水挺凉,比刚洗完澡出来的水还要冰。我在水里大喊大叫,声音被水声吞了一半。我拼命挣扎,想要抓住岸边的石头,可是水忒深了,石头只是浮在表面,像喝醉了酒的醉汉,随时会浮起来。 就在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我想起那个小豁口。
那是童年记忆里最甜的味道,是糖果店里的糖霜,是夏天傍晚家里种的西瓜叶,是第一次骑脚踏车摔得鼻青脸肿时,妈妈擦掉眼泪嘴角的温柔。 我拼命咬,牙撞在水底,痛得眼泪直流。
那团皱巴巴的纸突然在我手里变硬了,变得滚烫。它不再是纸,它是一个活物,在招手,在呼唤。 原来,我梦见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在画里的小家伙。她叫小艾,我的童年伙伴。她一直在等我醒来,她告诉我,要是我不英勇,河水就会把我也吞掉。她让我去河边,去和卖鱼的小姑娘打招呼,去捡起那些被遗忘的玩具,去把心里那份怕水、怕黑夜、怕被抛弃的感觉,一点点揉碎。 她说:“别怕,我在你身后呢。” 那时候我就认定,要是这一切都是确实,那我这辈子都逃不那会儿。 我猛地醒过来。闹钟响了,刺啦一声,像有人把刀扎在心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那里果然有个红印子,像个小血馒头。旁边还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画,上面画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颜色更鲜艳了,河水更欢快了。 我坐起来,看着天花板,眼神都蒙了一层雾。 别人说梦是假的,是身体在假惺惺地演戏。但我醒来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红印子还在,画也还在那儿。我突然认定,或许做梦的时候,身体确实不再是哪位,而只是一个无名的小人,在镜子里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镜子,叫作“童年”,还叫作“梦想”。 醒来后,我脑子里那个关于红袜子的画面还在晃荡。卖鱼的小姑娘站在岸边,浪花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花像碎裂的琉璃。
我想起那天下午,实际上一直带着那团红袜子,却不敢碰。出于那是我的秘密,是我小时候偷偷藏在衣柜最底层里的宝贝。 要是是梦,那就好。梦一直能把我们困住,让我们不敢就寝,不敢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可醒来之后,那些画面反而变得清楚了。
那些水,那些浪,那些红袜子,都在提醒我,我从未真正长大。 我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外面是城市的霓虹,车水马龙,像一条发光的河。我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夜空里散开。 “别怕,我在。”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但我还是没如何哭。我知道,梦里的水不会淹死你,梦里的痛也不会确实让你流血。现实里的痛,才是确实。 我深吸一口气,把红袜子拿出来,轻轻放在抽屉的角落。
那里一直藏着它。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谢谢你,小艾。
幸好,你是确实人,不是梦。”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被啥东西照亮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挺刺眼。我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红袜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干净利落的运动鞋,和一条崭新的红领巾。 实际上,梦做完了,该醒了。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认定,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实际上一直都在。她只是换了一副皮囊,穿上了更成熟的衣服。 梦里的河水,终究是河。 梦里的浪花,终究是浪花。 梦里的我,终究是梦。 但梦里的爱意,是确实。 我拿起牙刷,刷掉了嘴上的残留,然后刷牙。牙膏泡沫里,飘着一片小小的亮片,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 那一刻,我认定,生活就像那河,别看有时候会有浪,有时候会有冰,但只要我们不恐惧,不逃避,信任岸边总有人等着我们。 梦终止了,但梦带给我的那份勇气,才刚刚启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牙刷,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梦,也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