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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闹钟还没响,我已经在灶台间煎蛋了。电饭煲提示“剩余工夫”,我顺手把锅里的鸡蛋捞出来,塞进那个用来煮粥的锅里。心想这玩意儿北方人早吃惯了,只要米粒够烂、蛋黄够多,味道肯定跟超市卖的一样。结局,这鸡蛋根本没法煮,硬邦邦地沉在底下,一搅就散,像是一团凝固的雾。 我咬了一口,没尝着味儿。这蛋要是真那么说,那得亏我平时把鸡蛋只当早餐,连早市买那种又甜又嫩的都不稀奇。 这种不能吃的感觉,仿佛是对味蕾的一次“心理炸弹”。上次同样在梦里,我也处理了三个环节,结局一样。
第一个环节是煮,我把豆子洗干净利落,丢进锅里,放点盐,又倒点油。油忒少了,水大,豆子根本吸不住油,煮出来就是一锅灰蒙蒙的水。我拿起夹子夹了一筷子,烫得直哆嗦。刚想扔掉,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水浑了,就得混着吃。”便我又捞了一勺,倒入那团灰蒙蒙的水里。糊了,又稀了,口感像喝汤喝粥混了一顿。我夹起眼皮尝了一下,咸得发苦,上面还浮着一层油星子。
这味道,简直比早晨刚出炉的包子还难吃。 我又到了第二个环节,那是炒。我切了些葱,葱花切得忒大,根本不能爆锅,只能当葱花撒在米饭里。油热了,我晃晃悠悠地倒了油,葱分成了几瓣,放上去滋滋地响,半天才散开一点。我撒上盐,加了一勺糖,想着这样正好平衡。结局,这葱炒出来的不是葱花,是糊糊,像是把葱油混进了白米饭里。我尝了一口,咸得发酸,酸的味顺着喉咙往上冒,把眼泪都熬干了。
这味道,比那种被咸菜腌烂过的萝卜还要难喝。 第三个环节是拌。我把洗净的青菜叶子抓了一把,拌进蒸腾的米饭里。青菜煮过头了,叶子软得像面条。我抓了一把拌进去,发现这叶子忒硬,嚼不动。我又捞出一把,把叶子抓碎,撒在米饭上。
这叶子碎得稀烂,口感像是把青菜面糊糊地裹在饭里,黏糊糊的,一点嚼劲都没有。我夹起筷子,尝了一口,咸得发苦,苦得发腻。
这味道,比那种被泡在酸辣里泡烂的锅巴还要难咽。 这三个环节,都黄了了。
为啥?出于梦里的食材,一直被处理得忒过完美了。煮得忒烂,炒得忒糊,拌得忒软。它们丧失了原本的样子,变成了同质化的混合物。我试图用味觉去定义它们,试图通过咀嚼来验证它们的存有,结局,所有的验证都归零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实际上,我不是在猜梦的结局,我是在复盘自己最近的生活。
最近,我也忒执着于把事件做得完美了。
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总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锱铢必较。 就像梦里的那个鸡蛋,我想让它既好煮、好炒、又好拌。
我想给它加佐料,想给它加装饰,想让它每一口都像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公式。
可是,正是这种过度的“计算”,让事物丧失了原本的生命力。
那种浑然天成的粗糙,反而成了最天然的味道。 有时候我会想,难道是出于我忒挑剔,才会梦到吃枣不甜?
难道是出于我总认定生活里缺了啥,才把原本粗糙的事物捡回来,用力揉搓,却弄丢了它们原本的味道? 梦里的那个枣,表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籽,那是枣自己晒的,不掺糖,也不加防腐剂。吃的时候,咬下去,汁水四溢。苦中带甜,脆中带软,掉渣,掉渣,掉渣。
那种掉渣的快感,是任何人工添加剂都替代不了的。 我想,梦里的那个枣,是出于忒自然了,忒野了,忒粗糙了,故此吃起来才会不甜。甜,是加工出来的;自然,才是真味的来源。 要是生活是酿酒,那么过多的加工步骤,反而成了发酵的障碍。我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那个环节,把原本粗糙的局部都藏好了。蛋糕上的奶油忒甜,米饭里的盐忒咸,衣服上的污渍忒脏,河流里的泥沙忒杂。我把这些全体保留,试图用精致去掩盖它们,结局,整个体系就崩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外面下着小雨,雨水滴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声音挺像梦里的味道,不顺滑,不整个,但真。 或许,我或许忒想变得完美了。
或许,我或许被那些完美的目标压得喘不过气。梦里吃枣不甜,或许不是预示了啥灾难,而是提醒我:别把生活逼得忒紧,把忒多的东西都变成“半成品”。有些时候,要把它们自然地烂掉,自然地坏掉,那样才肯接纳它们的本味。 那根枣,实际上早就烂在嘴里了。只是我还没反应过来,忒晚了。 我起身,把窗户全打开。风来了,带着泥土的腥气。我走去院子,把那个被处理过的“枣”扔进土里。土忒硬,我手一抖,把它拍进了土里。它没断,没碎,反而像是一个朴素的承诺:接纳不完美的东西,接纳粗糙的真,接纳哪怕是不甜的、令人反胃的、就连是难以下咽的东西。 要是梦是醒来的,那也/拉倒。
要是梦是醒不来的,起码我在梦里尝到了“不甜”的滋味。
这滋味苦涩,这滋味难咽,但这滋味,是确实。 生活嘛,总要有点涩味,总得有点苦头。忒甜的东西,吃起来往往是腻,吃多了会撑得慌,就连会有反胃的感觉。就像梦里的那个枣,它不甜,但它有嚼劲。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那是梦里最终一点“甜”的来源。我把它撒在土里,又撒在饭里,撒在菜上。
看着它们,我笑了。 或许,下次做梦,我会梦见吃更烂的、更杂的东西。
比如把胡萝卜和白菜煮在一起,把咸菜和豆腐拌在一起。我不怕难吃,只怕它们忒完美了。 毕竟,人间烟火气,最是无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