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梦里总着一股子咸腥,像极了刚切开的柠檬味。我缩在床角,看到那个曾经靠在门框上的人影,轮廓肯定比照片上更不清楚。他瘦得了得,下巴尖得能插进手指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散架了。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攥他,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空气,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把梦惊醒。 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暴雨,玻璃上全是蜿蜒的水痕,像极了刚刚那个梦的轨迹。我揉着眼,脑子里乱哄哄的: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是不是该回去补个觉了?这种时候梦做这种事,大约是最让人没感情的时刻。毕竟现实里,我们都得管饭,都得维持体型,哪位不想做个长肉墩子,哪位也不想被生活“咔嚓”一刀切成两半,然后对着镜子发愣。 但梦里的他,确实瘦到那种让我想哭的地步吗?有了,我记得挺清楚。梦里他瘦到连多穿一件衬衫都显出腰身来,皮肤的光泽感都淡了,像是一张被水洗过、风干了的旧报纸,底噪全是噪点。我梦里看到他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前,筷子举着,眼神空洞地看向我。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大约就是最真的“无常”。我们总当作日子是平稳流淌的,像温水煮青蛙,但梦里偏偏要突突突地跳,把人吹得不成样。 我不否认,最近工作确实有点忙,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晚上更是不顾家人催着,就在酒里泡着,想找个理由搪塞那会儿。
可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心里那股酸涩感还是上来。
那种酸涩不是出于胖了,而是出于“变”了。变少的那点东西,仿佛确实让他丧失了啥。 自然,这可能只是梦/拉倒。现实里的他,可能只是换了套更合身的衣服,要么出于加班多睡了一觉,要么是为了追那单还没回音的快递,要么是出于忒想吃顿好的,吃多了胖了,减肥又瘦了。
这是一种常态,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梦里的他,瘦得让人心疼,出于那是一种“非我所能”的损耗。就像我上次去体检报告,看到他的尿酸高,验血单上那一串串的数字,让我心里发毛。医生说这是代谢出了难题,建议多运动,少吃油腻。我听着医生平淡又专业的话,心里却不知如何的,竟认定他那样干坐着的样子,比动手术还难受。 或许这就是我们总想逃避的“无常”。它不给你工夫,不给你缓冲,让你直接面对那个丧失的东西。梦里他瘦没了,我就感觉自己也瘪了一大片。
那种空洞感,让人清醒过来,不得不去思索那些不该想的事。
比方说,最近是不是确实把压力都憋在心里了?比如,是不是确实把身体当成了情绪垃圾桶,用酒精和熬夜去覆盖那些怕被看到的脆弱?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有一天我确实瘦了,是不是就能像梦里那样,被生活轻易碾碎?
是不是就能像那个梦里的他一样,瞬间消亡,不留痕迹?可是,现实中的我们,活得像不像个面团,揉得越紧,越好办散架?我就连质疑,要是梦里的他还能瘦下来,是不是就能找回点原来的样子,能再靠门框站那么几个小时? 这种念头时常冒出来,有时候让人苦笑,有时候让人想哭。出于我知道,梦醒之后,那个人还在。他也可能胖回来了,也可能仍然瘦得可怕,就连可能看起来更精神一些。生活就是这样,你看不见它的变化,只认定它天塌下来。
你看不见他瘦了多少斤,只认定他看着你时,眼神里的光不一样了。 咱们不妨把这种担忧略微放一放。
毕竟,甭管现实里他胖了多少,瘦了多少,只要他还活着,还在这张桌子上进食,还在这个家里做饭,哪位又敢断定他究竟是不是那个曾经那个样子?他可能胖了,但那是肉长在了骨头里;他可能瘦了,那是心静了气顺了。 不过话说回来,总有一些时刻,我们自己逼着自己回忆,非要找个人证明,证明啥才是确实。
比方说,我发现自己最近熬夜了,就想起梦里那个人瘦得只剩骨架的样子,心跳就漏半拍。再比如,我发现了自己最近不爱做饭了,就想起梦里那个人曾经吃干饭的样子,胃里就腾出一口气。
这些记忆碎片,拼凑起来,仿佛并不是那么糟糕。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一场场梦,一个接着另一个。
有人梦见爱人瘦了,就认定自己活不下去了;有人梦见爱人胖了,就认定自己这辈子完了。
实际上我们都不懂,出于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不可控的变量。
你看那窗外的雨,明明还在下,明明还在打雷,可你根本感知不到,它啥时候停。 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该去做个梦?找个宁静的地方,找个干净利落的老槐树下,找个软塌塌的草垛下,找个泥坑里。
那就别想别的,就想着他。就想着他瘦了,就想着他如何瘦的,就想着他瘦的时候的样子。
只要他想瘦了,我就一辈子等不到;只要他胖了,我就一辈子不放心。 自然,现实中的他可能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他可能为了那单没回音的快递,白天笑呵呵地喂鸡,晚上躲在被窝里玩手机。他可能为了那个还没回来的人,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的扣眼,把腿伸得笔直,就算在家里也是踮着脚尖把碗放下。他可能出于忒累忒忙,连做梦都像是在赶场,梦里也瘦得了得,连头发都少了。 我就连不敢忒想他,怕一想起来,心里的弦就断了。
有时候我就连不敢让自己信任,他还会回来。
可是,理智告诉我,他应当回来。就像那个梦,别看荒诞,别看让人毛骨悚然,可是它依然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种在心口的最深处。 我和他,实际上长得挺像的。都是那个在深夜里不敢回家的人,都是那个在梦里瘦得让人心慌的人。只是现实里,我们得管饭,得讲话,得工作,得把那些不安绪的情绪藏起来。梦里,我们只管瘦,只管瘦。 夜深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我关掉台灯,手伸向床角,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空气。梦里那个人还在,瘦得只剩下骨架,可我知道,他肯定还在这里,还在灯下等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雨丝打在脸上。心里那股酸涩感还在,但此刻,只认定这雨下的没那么大了。
或许吧,或许确实只是梦。但不管怎么着,我都愿意信任,只要他愿意瘦,我愿意。
只要他愿意,我就一辈子等不到。 就这样,我蜷缩在床角,把那一瞬间的失落,和现实里的那些不安,都揉进这满屋子的黑暗中。梦里他瘦了,现实里我也瘦了,但这都不是啥坏事,起码说明,我们终于不再像那会儿那样,拼命地想要抓住啥,拼命地想要留住啥。我们只是活着,呼吸,等待,然后,再次做梦。 梦里的他,瘦了大量,但也瘦得干净利落了。就像我此刻,卸下了千斤重担,像只拆线的小鱼,游向那个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