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梦里大约是个阴雨天,我坐在自家客厅的木地板上,手里攥着半截湿透的纸巾。
本来只想问问他,你那边是不是办完了?
如何声音如此规矩,连裤脚都卷起来了。 他长得真像我那个死对头,眉骨高挺,眼神冷得像冰窖。
我心想,这人如何突然如此正经,如何仿佛要办啥事似的。心里嘀咕着,是不是最近又惹了啥费事。指望他借个门把手,要么让我去送个请帖,哪位信啊,正经人办个白事? 可是梦里他动作忒快了,就连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白布就从我手里抢走了。我手忙脚乱地去接,结局手一滑,白布直接甩进了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 “如何回事?”他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仿佛这不是意外,而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剧本。“哦对,你是在告别,还是在怀念?” 这句话像啥话,我当场就张不开嘴,脑子里嗡嗡的。他接着说:“你看这白布,我早就缝好了,你只是没看到。” 我愣住,刚想解释,他仿佛已经带着我走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屋子。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两盏昏黄的灯泡,忒亮了吧,照得人睁不开眼。屋里堆满了成箱的纸糊东西,闻起来一股子浓烈的木屑味和铁锈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报纸发霉混合着烧焦羽毛的味道。 “别怕,”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动作粗鲁,像是在拍桌子,“今晚这火就烧了,你也别管了,跟着我做,我教你如何把那些东西按顺序摆好。” 我被迫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该死的玩意儿。有的像破旧的纸扎人,有的像怪的布偶,还有那些透明的瓶子,里面仿佛装着发光的液体。
原本干净利落的客厅瞬间崩塌,整个房间都变成了一座庞大的、荒诞的墓地。 “这里要摆‘灶神牌’,”他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坛子,“上面要放三炷香,旁边得摆一盘切好的西瓜,切成六瓣。” 我傻了,为啥是六瓣?六瓣西瓜啊!如何跟死人的规矩押韵了?我正预备问,他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咔嚓咔嚓,一把西瓜刀在我面前飞来。我下意识往后缩,他的脸凑在眼前,那双眼死盯着我手里的刀,声音压低得像在耳边说悄悄话:“乖,别动,手稳了,
三、
二、一,开。” 那一瞬间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也想办白事,只是不想让我看到血腥场面,故此把一切包装得像个正常的家庭聚会。我定睛一看,那些所谓的“祭品”,原来都是刚买回来的水果,包装工做得一模一样,连刀口都刮平了,就是为了骗我。 我试图用逻辑去拆解这个梦,但所有的逻辑都断了。工夫在那一刻被拉得挺长挺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我眼睁睁看着那些纸扎房子被推出大门,被扔进那个庞大的、没有底座的土坑里,土坑底下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闪烁的红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哭嚎,又像是有人在演戏。 “终止了吗?”我对着空气发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把手里的剪刀往地上一扔,指着那片红光的土坑,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悲悯,却又夹杂着一丝挑衅:“终止了,但也还没过,今天你还要去‘送客’,你那是来当司仪的还是来当司礼堂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梦。
这倒像是我随口胡诌的那个邻居,在凌晨三点突然给我打电话,然后启动举行一场没头没脑的葬礼。他问我哭不哭,我说哭不哭,他说哭啥,然后就启动往我客厅里扔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个西瓜,那个坛子,那个纸糊的小人,还有那招又锋利的剪刀,都是他昨天刚买下来,预备明天去“摆弄”的。他可能昨晚还在家里练习如何把那些东西摆得整规整齐,如何让客人们坐在椅子上,如何把泪眼婆娑的我当成最虔诚的信徒。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仿佛只要我乖乖去“送客”,他就能解决掉所有的难题。 “走吧,”他挥挥手,我却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摇晃,“明天还要去隔壁那家,人家那家办的是‘乔迁’,你这人忒死板了,咱们得换一种形式,像‘乔迁’一样喜庆。” 我听不懂他在说啥“乔迁”,但我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他把我推到了门槛那里,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蜿蜒曲折的甬道,尽头是一堆漆黑的、看不见的东西。他指着那堆东西,像指着我的命根子:“别怕,到了那边你就知道如何做了,只要模仿我,你就啥都明白了。”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条甬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原来,我也可能是在模仿啥,模仿着别人,模仿着一种我不曾了解、却注定要形成的仪式。 梦醒的时候,我正在刷牙。牙刷是新的,牙膏是新的,牙刷柄上印着一个不清楚的白字,像是“告别”,又像是“启动”。我低头看了一眼牙签,牙签尖头有点秃了,但没断,也没歪。 我突然认定有点饿了,想起梦里他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那个仿佛能把人吃掉的白布。我拿起那个白布,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绣着的图案,竟然和我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白布。 我打开门,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利落净,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笑了,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里面带着一种怪的、像是笑中带泪的复杂情绪。 “好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咱们不办丧事,咱们办一场‘快乐宴’。” 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咔嚓一声,把半个西瓜切开,切成了六瓣。每一瓣都切得正规矩,像极了梦里他教我的样子。我把西瓜放进冰箱,顺便又去超市买了几箱新的水果,预备明天再试一次。 毕竟,生活嘛,哪有那么多意外,哪有那么多仪式感。你只能按部就班地活下去,要么,按你喜爱的样子,把日子过得像一场盛大的白事一样,繁华又荒诞。
反正目前,就算梦里他还没说完,我也得先行动起来,毕竟,只有行动,才是确实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