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梦里的床忒软了，陷进棉花里像是要把骨头都挤出来。枕头歪在一个不知名的红色果实上，它长得跟我小时候学校前面那条大马路的梧桐叶一模一样，深绿带点紫，叶片上有透亮的水珠，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响，像是在低语。我伸进枕头，手指头刚碰到那个东西，它就不见了，又仿佛从四面八方塞了进来。 我低头想，如何会有个水果长在枕头里？再看周围，地毯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不清楚的几何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但在梦里，这里突然生出了庞大的不清楚感，就像有人在一点点把视线往深处拉，直到我认定脚下的地毯变成了地面，空气里全是甜腻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醒来时忒阳已经滚到了天边，屁股上被压得生疼。我拖着长长的腿，感觉像是被拖进了一个庞大的迷宫。走啊走，周围的世界启动变得错乱。我突然看到路边种满了大番茄，红得刺眼，一个个圆滚滚的，有的还在呼吸，吐着红色的烟雾。我忍不住想凑那会儿吃一口，玻璃般的叶子把嘴封住了，我只能假装绕开。 突然，一阵风吹过，那红色的番茄树就在眼前炸裂了。
不是爆炸，是生长。无数颗西红柿像雨一样砸下来，有的砸在头，砸在手，砸在脚，砸在梦里那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上。我还没来得及惊呼，那些西红柿就变成了芒果。 那种变化没那么快，但在那样的甜香和质感下，瞬间就形成了。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芒果的颜色是那种半透明的琥珀黄，果肉饱满得像个刚剥开的柠檬罐头，还有那股子特有的、让人想流口水的清甜。我试着伸手去接，手指头触碰到芒果的一瞬间，那种软糯的触感直接传到了心里，像是要把刚刚那一夜的累得慌全体压碎。 我蹲下身，抓起一颗芒果吃下去。汁水多到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来，咸咸的，带着一点点酸。味道……确实像极了梦里的味道。芒果的皮是透亮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果肉就是那种黄白相间的丝状，甜得让人眼晕。我试着把芒果切成两半，一半送进嘴里，一半在手里晃。 突然，我想起了那个周末在学校食堂的浪费。
那时候，食堂阿姨夹菜的手抖了一下，把一大盘刚出锅的西红柿炒鸡蛋摔了个粉碎。蛋液溅拿到处都是，西红柿汁混着蛋壳碎末，黏糊糊地混在一起。
那天我明明记得阿姨在群里发过公告说“光盘行动”，可今天，我确实吃光了。 梦里吃芒果的时候，我仿佛确实看到了那个瞬间。
那一堆毁掉的西红柿，那一滩混合的蛋液，那一粒粒滚落在地、被风卷起、最终变成漫天“金黄”的碎片。它们在空中飞舞，有的变成了芒果的刺，有的变成了芒果的纤，还有的变成了芒果核。我伸手去捞，捞起一把，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那些曾经被我浪费掉的饭粒。 “为啥要浪费？”梦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植物的低语。它告诉我，每一粒米，每一滴汤，每一片叶，都是值得珍惜的。 我试着把那些变成的芒果倒进盘子里。盘子是圆的，边缘有一圈细碎的锯齿，就像指甲盖的大小。我把芒果往盘子上一倒，金黄色的果肉满溢出来，顺着盘沿流下来，滴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地毯上的几何纹路瞬间启动生长，那些纹路不再是线条，而是变成了芒果的表皮，再往上，变成了茎，再往上，变成了叶子。 我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梦里的路变得好长好长，一直延伸到树的顶端。
那里有一棵庞大的芒果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伞下坐着我。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芒果叶，叶脉清楚，脉络分明。叶子上沾着昨夜的雨，雨滴还在滑落，落在地上，变成了新的芒果。 我突然意识到，这哪儿是一般/平平的梦，这简直是一场关于“浪费”与“珍惜”的无声审判。我们平时总说节约粮食，却总忽略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梦里吃芒果，吃的不只是是果实的甜，更是那种被重新定义的生活质感。 我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块最完美的芒果，放在鼻尖闻了闻，甜得发腻。周围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异常明亮的金色，云朵是棉花糖做的，软绵绵的。我突然认定，要是梦里能像现实中一样，把梦里的损耗也计算在账单上，那该多好。
或许梦里吃芒果，是为了提醒我们：哪怕是在梦境里，也要保持一份对美好的敬畏。 我站起身，预备回家。梦里的床依然挺软，但我不再想下床。我知道，明天醒来，阳光会照在我的脸上，但我心里那棵芒果树，会出于我那个金色的梦而更加茂盛。
毕竟，梦里吃芒果，吃的是生活，吃的是希望。 我走出梦里的房间，阳光正好，照在脸上的那种暖意，比梦里吃芒果时更真，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