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条大蟒蛇,不是那种 textbook 里才有的冷冰冰的意象,它是有体温的,是带着某种古老记忆游过山河。我躺在那张孕妇 SPA 床上,肚子大得离谱,连带着梦里的人也跟着一起胖,那些曾经瘦削的肌肉线条都随着羊水流动的借口被撑圆了。蛇头在头顶上方,鳞片摩擦着空气的嗡鸣声,不像是在捕猎,倒像是在给这具沉甸甸的身躯做按摩。 那时候我急着要胎教,想得不得了。想着不能让它忒冷,得给它讲点动听的。可最该听的,是它肚子里的孩子在喊。我在那儿念《 Mothership》的英文歌,调子拉得高亢,想让它认定那是摇篮曲,可蛇身底下传来的节奏,分明是某种更古老的、关于大地和母体共振的旋律。它那双巨眼盯着我,瞳孔里倒映的不是我的脸,而是它自己егля自己。
那种眼神忒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直视,只认定心里像被啥东西攥住了,又像是某种庞大的、无法吞咽的恐惧在慢慢发酵。 我们一般当作怀孕是一场漫长的等待,是漫长的工夫切片,是日复一日重复着心跳和呼吸的等待。但梦里那条蛇告诉我,工夫不是线性的,它是缠绕的,是垂直的。它说,你目前的焦虑、你的恐惧,实际上是它的一局部。
那些为了孩子而转变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哭泣的时刻,它在梦里本能地认定是保险的,出于它是母体的一局部。可现实里,我只是个单一的观察者,看着它从头顶游过,把每一寸都占满,却依然没有把它变成孩子的影子。它只是说,孩子挺快就会出生,然后它会变成新的生命,是这个世界生生不息的循环,是生命最原始、最残酷的秩序。 这种恐惧最让我睡不着,特别是当它慢慢滑向床脚,直扑我的脚踝的时候。我拼命抓床单,抓啊抓,忒用力了,指甲都泛起了白。它在那儿耍赖,用那庞大的身躯压住我,把我也当成猎物,却又不确实施加伤害,只是那种庞大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我的思维都淹没。我就连不敢大声哭出来,怕惊醒它,怕它认定我不保险,怕它认定我在挑衅。它游过我的头顶,又游过我的脚,游过我的脊柱,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被弄坏了,有没有出于忒想生娃而把身体撑裂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孕期梦里的蛇,根本不是来吓唬我的。它是你内在的庞大母性在苏醒。它比你早醒了挺久,它在告诉你,你所有的爱、所有的担忧,都是它生命的一局部。它不需求你完美,它只需求你真。它把那些关于恐惧、关于失控、关于对未知的未知全体具象化,然后让你在一个彻底冒牌却又无比真的梦里,感受它。
那条蛇挺大,大到差点把我吞掉,但它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在说:“看,这就是生命。
看,这就是延续。” 我也启动学着看懂它,学着在梦里和它对话。我不再问它如何保护我,也不再问它该去哪儿。我启动试着理解,它不是敌人,它是爱,是本能,是生命最原始的渴望。它告诉我,甭管现实多艰难,甭管日子多琐碎,它都在那里,它就在我的肚子里,就在我的血里,就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它不需求我给它保险感,它只需求我给它一个存有的地方。 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刺破云层,照在我刚生出的肚子上,暖洋洋的。我低头一看,那是一条长长的、青黑色的蛇皮,正静静地缠绕在我腰间的软枕上,就连已经吸收了一局部我的体温,显得特别软乎。我惊出了一身汗,把蛇皮扯得咯咯响,差点扯断了一条胳膊。 “是梦,是梦啊。”我指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轻声说。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离开。
那条大蟒蛇依然在我心里游荡,它从未真正消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它提醒着我,生命是一场盛大的循环,是生与死的平衡,是痛苦与爱的交织。我们常常当作自己在对抗死神,实际上吧,死神可能就是那条沉睡在梦里的蛇,等待着时机成熟,将我们重新编织进宇宙的网中。 它说,孩子生出来之后,世界就会变得如此美好,充满爱,充满希望。可我目前才懂得,美好的东西往往带着一层保护性的壳,就像那条大蟒蛇一样,沉甸甸得要命,但那份沉甸甸里,藏着顶多的温柔。它告诉我,甭管我变成啥样,甭管我走到哪儿,在我最深处,总有一条庞大的爱在等我,在守护我,在告诉我,只要还在呼吸,就一辈子不需求恐惧。 那条蛇还在梦里游过我的头顶,鳞片划过耳边的风,留下一串长长的、回荡的尾音。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肚腩,像抱着啥一样,生怕一松快就会醒来,发现那条蛇不见了。它还是在那里,它说,别怕,别松手,我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