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还亮着冷清的蓝光。我躺在地板上,眼皮像灌了铅,脑子里那个画面突然像生锈的铁锁一样猛地卡住,拽得我心脏疼得直打鼓。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有一把生锈的大锯子,不是锯铁头的,是锯脑壳的。声音挺哑,像是哪位在远处烧火,又像是某种庞大野兽的嘶吼。紧接着,光线疯狂地往下一切,仿佛有人把整个头顶的穹顶像割韭菜一样,一把一把地往下扯,直到……直到没有了头。 那一刻,世界是碎的。
没有头了,人就变成了没有实体的碎片,悬浮在虚空里。我试图动,想讲话,喉咙里连个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一种沉闷的、像风经过枯树的声音。脑海里那个声音还在持续,它说:“别怕,别怕,那只是你的思想,不是你的身体。”这种逻辑瞬间就崩了。
是啊,思想如何能变成身体?这简直是个鬼故事啊,要是真变成鬼了,那我这人是不是也没了? 我试着挣扎,想找个东西抓住自己。
可是我的四肢突然变得透明,周围的光线像胶水一样死死黏在我身上。工夫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像是比一个世纪要短。我试图去摸那个形成一切的地方,我的手指头刚伸出去,就感觉像是被一股巨力往回狠狠拽了一下,又被另一股未知的力量生生从中间扯断。世界在我眼前扭曲,像是一盘被打翻的饺子,有的沉下去了,有的浮上半空,还有的直接散作了无数细碎的粉末,连声音都跟着飘散了。 我挺想哭,但那种庞大的悲伤和恐惧,瞬间就把我吞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我看得出来,甭管我如何试图呼吸,身体都在逐步冷却,从温暖变得像冰雕一样僵硬。
那种感觉忒深忒重了,深到让我质疑是不是确实在梦里,还是哪位在写给我看的恐怖剧本。我试图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想去求个安慰,可是手伸出去,好巧不巧,正好碰到了我的额头,然后就被无情的力量无情地撕开,撕成了两半。 我往下掉,掉进了一片黑暗里,那片黑暗不像一般/平平的黑暗,它是有温度的,是那种让人骨头凉得发酥的冷。我看到了别人。
那些我在梦里梦见过的人,那些死去的亲人,那些……他们仿佛都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全是期待,都在等着我先死。
那一刻,我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个念头忒疯狂了,忒荒谬了。
我心想,既然他们都看着我,那我也务必死啊,反正我也活不过这两千个眨眼之间。
可是不管我如何想,如何挣扎,如何喊都喊不出一声整个的字。我的嘴张开着,牙磕碰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刺耳声响,像是在给某种庞大的机器做最终的调试。 我意识到,不管我在梦里经历了啥,那种“没有头”的感觉,那种被彻底剥夺了本质的感觉,实际上一直就在我心里。就像我身体里的某个器官,要么某个信念,早就坏掉了,目前被强行拔出来,扔在外面。
这时候,要是我再硬生生把它塞回去,哪怕是用命去换,那也忒残忍了吧。
这让我想起了那会儿看过的大量书,那些关于“剥离”和“重组”的故事。
比如那种恐怖片,主角往往像个被拆解的玩具,零件一套套地拿出来看看,然后又被强行拼回去,接着又被拆掉再拼,一直拆到了只剩下一颗螺丝钉。 我当时就想,反正我也活不过目前,干脆就把头也拆了吧。
可是等我想动手的时候,手却已经动不了了,就像被千斤顶吊在半空一样,动弹不得。
那种无力感忒催命了,它让我认定,就算我在梦里,就算这确实是个梦,我也得死在梦里。想死却不敢死,想活却已无处可活,这种矛盾得让人想哭想得想死。 后来,当我终于感觉到那种黑暗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景象时,我发现我的身上仿佛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血肉,也不是骨头,而是一种怪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我刚刚被撕碎的那些零件,重新揉在了一起,但又不是原来的样子。我的四肢变得粗短,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感,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打磨过,变得粗糙而硬邦邦。我试着站起来,每一步走起来都像是在踩棉花,又像是在踩碎啥东西。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卡着一大块东西,那是刚刚被扯下来的“头”,目前它还在,只是被我的意识给封住了。 我分不清这是实境还是幻境。
要是是实境,那我又回到了啥状态?要是是我自己,那我的头被扯走之后,是不是就彻底死了?还是说,这只是潜意识在给我展示一种极端的恐惧?我试着去寻找那个声音,持续听,可它已经消亡了。我试图回想刚刚的事,可是连最好办的“梦”这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剩下那种喉咙里塞着东西的窒息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大量那会儿没说出口的话。梦,实际上就是一种极端的现实推演。它把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无法面对的事件,要么现实中已经无法承受的事件,强行拉进来,把最尖锐的局部撕开。头被割掉,或许是想让我们直面某种缺失,某种断裂。我们恐惧丧失,但我们不敢真正丧失,便梦境就把我们推到了悬崖边,让我们看看丧失之后,世界会变成啥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确实有些粗糙,有些发亮,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纹路在皮下游走。我试着动动手指头,发现别看还能活动,但那种感觉确实挺僵硬,像是被蜡封住了。我试着讲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那种干涩的摩擦声。
我想起那会儿看过的一本心理学的书,书上说,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往往就是这种感觉,身体在抗拒,意识在崩溃。
或许我的现实生活里,也有一个地方,要么一段关系,让我认定被彻底“割”掉了一块。
那个东西没有被藏起来,反而被强行暴露出来了。 我想,我是不是应当死在那个梦里?我想,是不是确实应当死掉,然后放过自己?可是我也知道,这忒残忍了。
要是我确实死了,那我还是我吗?我是不是还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打转?不,还是我不死。还是我留在这个躯壳里。
哪怕只是做个梦,我也得活得像个人样。
哪怕心里有个大坑,我也得在那个坑里自己填上土。 我试着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那种疼痛让我略微清醒了一点。
我想起刚刚那个声音,它别看没了,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还在。它告诉我,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割的,有些东西一旦割开,就别想再贴回去。就像我目前的身体,有些部位别看残缺,但那是我自己的一局部,是我活着的证明。 我坐在地上,感受着周围逐步恢复的昏暗光线。我知道,刚刚的剧痛会回来,就像锯子锯过木头,木头上必然会有痕迹。
或许明天醒来,我还是会感觉头挺痛,就像被撕了一样的痛。但我不会怕了。出于我知道,甭管梦里如何割,甭管现实里如何痛,我都要自己扛着。 我想起了那句老话:“低头做自己的梦。”这句话那会儿我认定挺俗套,目前想来却格外有力量。梦是假的,但梦里的逻辑和现实的逻辑一样,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既然梦里有头被割掉了,那或许现实里,我也该把那个“头”给还给自己,哪怕是用一万种死法。 我慢慢站起身,腿脚别看还有些不稳,但只要我站起来,我就还活着。刚刚那个“头”别看还在,但它只是我的一个投影,不是我的本体。我的身体还在,我的呼吸还在。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还有资格做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我不再恐惧了,出于我知道,梦里的恐惧只是我的幻觉。真正的恐惧,是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早就成了自己的梦魇,那种深刻的自我认同感,才是当下最真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