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的世界像被切开的玻璃,滋滋作响。 梦里的场景就在那张医院的输液架下。天花板晕眩得了得,像是要掀翻屋顶似的。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多管子,银色的线像毒蛇一样缠着我的手腕。医生在护士站喊我名字,声音透过扩音器变得浑浊,我拼命想听到自己喊话,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全是戒尺,那张脸在肥胖的额头上印出深深的皱纹,那是焦虑的纹路,也是权威的面具。 我拼命挣扎,想往树丛里钻,可身体比脑子先动。
那些管子是冰冷的,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顺着血管爬进我的骨头缝里。我感觉血液在血管里流动,那是热的,烫手又冰凉。我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声音大得吓人。
我想呼救,想哭喊,可喉咙像是被嚼碎的烂棉絮,吐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就像个漏水的缸。 输液管里挂着的是一瓶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的红色。滴管收得挺快,啪嗒啪嗒,听得我心慌。护士在旁边记录,用电子笔飞快地在屏幕上划,那些数字像流水一样刷那会儿。她抬头看我,眉头一挑,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报废的机器。“小伙子,坐好,别动。”她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护士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沉稳与冷硬的磁音。 “喂,这是XX 紧急医疗呼叫中心吗?情况紧急需求接入。” “连接中……"耳机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清楚,“请稍等,正在为您接通。” “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是说给医生听,是说给护士听,要么说给这机器听。 “您是哪儿的?”女人的声音突然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穿透力,“这里是 XX 医院急诊科,我们接到报警了。” “我……我如何了?”我声音颤抖,那是绝望的声音,“我输……我输了一大瓶血,目前……目前我醒了,可是我死了。” “您如何能说死了呢?”女人的语气瞬间变了,从冷硬变得温和,仿佛刚刚那套机器语音也没那么可怕,“请您先清醒过来,您别急。我是您的主治医生,也是您的家属。我们立马为您安排紧急抢救。您目前身体情况如何样?
哪儿不舒服?
要不要配合我们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说“我没事”,想说“我疼”,想说“我做错了”。可舌头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就连来不及吐出几个字,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接涌了出来。
我想呼吸,想喘口气,可肺部像堵住了一样,吸进去空气就呛痛,咳出来全是血丝。 “您别揪心,”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肯定而坚定,像是在讲一个故事的开端,“我彻底理解您目前的恐惧和痛苦。在急诊科,我们每天面对的就是各种突发状况,有时候为了挽救生命,我们会做大量看起来不寻常的事件。您输的那瓶红色液体,叫血浆,要么是全血制剂,对吧?它是为了快速补充您血液中的红细胞和白蛋白,让您能多活待会儿。” “我……我死了。”我哑着嗓子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快不中了。” “别怕,”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慌乱,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但这缓和之下依然透着一种残酷的理性,“您目前认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选择这种方式的。在医学上,没有啥是绝对不中的。
有时候,为了让人醒过来,为了让人活下来,我们务必走极端。就像您刚刚说的,我自然知道这挺痛苦,挺悬。但您是大人,您有做出选择的权利,也有承担后果的义务。我们不会强求您一定要好起来,我们会尽力帮您度过今晚。” “可是……可是确实……"我声音哽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一座山,随时可能会塌下来,“我确实……我确实死了……" “您没死,”医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只是极度疲劳,身体透支到了极限。醒过来之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您,让您慢慢恢复体力。您目前感觉如何样?那个红色的袋子还在吗?滴管还在滴吗?” 我喘着粗气,感觉胸口像是被另一口呼吸的管子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撕裂肺叶。
我想哭,想笑,想尖叫,可所有的情绪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最剧烈的疼痛。
我想大喊一声救命,可声音被医院厚重的墙壁挡在外面,传不出去,也进不来。 “滴……滴……"滴管的声音依然急促,像是在倒计时。 “您要是认定不舒服,随时告诉我,要么告诉护士。我们随时都在,不会让您一个人扛着。”医生的声音仍然沉稳,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别怕,形成啥事我们都会处理好的。您目前的任务就是配合治疗,让身体持续搞定它该搞定的使命。”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想说谢谢,可喉咙里只剩下一团不清楚的雾气,像是被水浸透的纸,透不出一丝声音。
我想说对不起,可那是对自己生命的指责,显得那么荒谬。我拼命想站起来,想推开这该死的输液架,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连抬起脚尖都费劲。 窗外的灯光闪烁不定,像无数只眼盯着我。我听到护士在隔壁房间低声交谈,感受到走廊里庞大的脚步声。我知道,就在下一秒,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就会再次打开。 “滴……滴……滴……"滴管的声音慢慢微弱,最终只剩下那机械的嗡鸣。 我想喊医生,想喊护士,想喊出那些关于死亡、关于急救、关于生存与毁灭的复杂词汇。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使唤了。它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由那根管子连着我的心脏,持续挂着红色的液体。 “滴……滴……滴……"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静止,变成了一片死寂。 梦里的人死了。 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尘埃在光束里跳舞。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就像被啥东西掏空了一样。心里空了一块,像极了梦里那个躺在输液架下的身影。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哪怕只是躲在今晚的病房里,也好过在梦里彻底消亡。 “滴……滴……滴……" 下意识的动作,试图唤醒那个还在滴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