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天花板顶上那盏白炽灯忽明忽暗,像极了十年前我辅导小孩子写作业时那种费劲的灯泡。
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如此高年级的学生,只要一个眼神,他就能把数学题给看破。 我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张揉皱的草稿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计算符号,还有好几个小哥们儿的头发。床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眨着大眼看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笔袋,那只小拇指指节有些发白,像是被啥东西硬生生拽紧了。 “梦到了吗?”我对自己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沙哑和累得慌。 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嘴张得能塞进半个乒乓球,像是在说啥极不礼貌的话。我伸手想摸,指尖刚碰到他脸颊,突然听到他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乱头发,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摩擦。 “别动,”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带着点怪异的颤音,“别动,快把那个东西拿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让他宁静下来,想给他端杯温水,想告诉他这只是梦。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重,四肢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像是在抗议啥。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床头柜。 柜子上放着老式台灯、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还有一个被他摔得粉碎的红色笔袋。
那笔袋破得了得,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黑色的线头,还有几个看不清颜色的圆珠笔。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滚带爬地捡起笔袋,心里悔得慌得要死,“我刚刚不该走那会儿。” 他站在床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破笔袋,又看了看我,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呜咽一样的叹息。他抬起手,又像是怕惊扰了啥,轻轻把那个红笔袋往我手里推了推,然后自己缩成一团,趴在床上,头轻轻埋在膝盖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是你的吗?”他问,声音小得简直听不见,“那上面没名字,也没写啥。就是……就是随意画的,仿佛在哪本书上掉进去的。” 我接过笔袋,心里一阵酸楚。
这是我十年前教过的一个男生,叫小强,是个特别爱哭的孩子,一直把写作业时吐的小石子捡回来,后来收集起来画成了画夹。
那时候我花了不少工夫教他如何把那些小石子洗干净利落,如何把它们变成漂亮的石头画。可没想到,几十年那会儿了,他的人生轨迹就像这个小笔袋一样,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灰尘,还总有人把它当成宝贝。 我坐在床边,把那团软绵绵的小身体轻轻扶正。他眼闭着,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梦里的你还好吗?”我问。 他睁开眼,露出一片空白,要么说是一片纯粹的茫然。他没有讲话,只是伸了伸舌头,又像是想说啥,最终又把头埋了下去。 “别怕,小强。”我轻声说道,声音挺轻,轻得简直没人听到,“他还在,并且挺爱你。” 我凑近他耳边,听他喃喃自语:“谢谢……谢谢。” “你做到了,”我握住他那只颤抖的手,“你通过了,你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被摔得七零八落的红色笔袋。
那些曾经被我精心修饰的画,那些被我认真擦拭过的旧照片,此刻都不清楚不清,散落在尘埃里,再也拼凑不回啥整个的画面。 我重新拿起那只破笔袋,翻到最里面那页,那里画着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袋,周围是一片凌乱无章的线条和乱码。而在纸的背面,用稚嫩的笔触,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谢谢,我回来了。” 我合上书,把笔袋轻轻放回原位。房间里宁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工夫的流逝,也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我站起身,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映出的脸比梦里显得苍白一些,眼神也比之前清澈了不少。 “再见,小强。”我在心里默念,眼眶微热。 实际上,有些梦并不一定是虚幻的。它更像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在忙碌的成年世界里,间或也要停下来,看看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天真烂漫的小小身影。他们或许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名字,忘记了我们的教导,就连忘记了曾经的痛苦。但记忆会留存,就像那只破笔袋里的线头,抓不住,但一辈子存有。 夜深了,我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灯仍然亮着,只是光芒不再刺眼,反而透着一丝暖意。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校服、眼大大的小男孩。他没讲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床边,用那只握不住的、细瘦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缩回来。 “别怕,我在呢。” 这句话,大约是我梦里听过的最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