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浅水湾的墨色又浓了一些。我躺在枕头上,脑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扯不动。梦里全是海,那种咸得发苦的凉意直往鼻腔里钻,还没等我醒过来,阳光全扯到了床头。 有人推着一艘破旧的船,船身被潮水反复冲刷得有些发黑,但船头那个弯钩依然稳稳立着,像是某种不肯松口的誓言。
那艘船不是那种豪华游艇,小小的、吱呀作响,装得像是一个随时预备随时就沉下去的笼子。船上坐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讲话声音挺尖利,女的闭着眼,手里抓着一个糯米团子。
这画面忒具体忒生活化,仿佛不是梦,是刚煮好的那碗姜汤汤底。 船在浪里晃,浪头像大钝刀子一样割着水面。水挺脏,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海水,而是混着泥沙和不知名的海藻,连光线都被缠住,走投无路。船靠岸的时候,岸边却是光鲜亮丽的夜景,霓虹灯像鬼火一样在塔楼间闪烁,可船是黑的,人是不动的。
这种反差挺扎眼,像极了我们平时当作的安稳生活,背地里全是暗礁,只是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船上的女人动作慢得诡异,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半睁半闭,仿佛正在分辨梦里醒醒还是醒后持续做梦。她摸摸脑门,手抖得了得,仿佛刚刚那场海没散,目前这梦境又崩了。旁边两个男的也没讲话,只是盯着海面看,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就想,这船是不是该拆了?这水是不是该干了?可船上的船娘却仿佛才刚下船,还没把脚伸进泥里就被海浪卷走了。 有时候我认定这船就是船,那水就是水,这三个路人就是我们。船忒脆弱,水忒浑浊,人却活在对面。梦里的船开不动了,开不动是出于没人掌舵,开不动是出于不知道终点在哪。可现实里,我们总当作生活能一直平稳如ç,可船一旦启动,水一旦涨潮,哪位也别想回头。 35 岁那年的夏天,我也经历过一场类似的梦。
那时候公司裁员,刚被通知,情绪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梦里同样的船,同样的三颗心,同样的泥潭。我梦醒时分,手里攥着开发商发来的通知单,上面写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像钉子一样钉钉子一样,把日子钉断了,钉成了铁板。我启动质疑,这船是不是为了装人而造的?
为啥要把人拴在船上?
为啥船不能停?
为啥水不能退? 后来我查过资料,梦见船和水的人,往往和“归属感”有着隐秘的联系。船是移动的堡垒,水是流动的资源,人则是被抛出的漂流瓶。当瓶子丢了,浪头拍打着船身,那种撕扯感就是最大的痛苦。我们总当作能找到一艘船,一艘能载满所有梦想、所相关系、所有故事的船,但现实是,船一直在那里,只是没人敢上去坐。 有些时候,船忒旧了。船上的船娘已经老了,皱纹像老树根一样刻在皮肤上,手里那个糯米团子已经变成了干硬的面皮。她看着船头那个弯钩,弯得越来越了得,像是随时会断。弯钩断了,船就沉了,人也就散了。但这艘船还在,那个弯钩也没断,说明这艘船还在等着哪位,等着一个敢在浪里站着的灵魂。 我也曾试过用数据讲话。
比方说,在心理学研究中,梦见“船”和“水”的比例,在深夜加班的人群中偏高,在度假时的比例偏低。
这说明,只有在精神极度紧绷的时候,潜意识才会把这种画面放大。大量人实际上并不想上岸,只想在那片浑浊的水里,守着那个弯钩,哪怕船要沉了,哪怕水要干了,只要船还在动,只要还有人撑着,就不算彻底的黄了。 船上的三个路人,最终都没讲话,也没吵架。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浪头翻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梦不是对现实的逃避,对吗?梦是我们在清醒的世界里,偷偷给那些无法言说的无力感一个出口。船坏了,水涨了,人散了,这都没关系。关键的是,船还在,人还在,弯钩还在。
只要弯钩还在,船就还没彻底沉下去,水也就还没彻底干涸。 有时候我认定,我们像那些船上的旅客,在茫茫大海上漂流,不知道终点在哪,只知道手里的包不重。包忒轻了,装不下忒多,装不下忒多梦想,装不下忒多对未来的恐惧。可要是这包一沉,整个人就沉下去了,连呼吸都会变得艰难。
故此,我们总得撑着,撑着那艘还在晃动的船,撑着那个还没断的弯钩,撑着那个还没干透的水。 船到了尽头,水到了尽头,人也就到头了。但梦里没有尽头,梦里只有浪,只有风,只有那艘一辈子在晃动的船,和船上那几个人,一辈子在等一个愿意在浪里站起来的名字。 我缩回被窝,眼皮打架,手却还在掌心里抠着那个发热的团子。半夜醒来,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海平线泛着微光。
那艘船的水,仿佛还没干透,水面上浮着几片看不见的叶子,像极了梦里那个一辈子不会断的弯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