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跟老父亲吵了一架,心里头那滋味,跟攥着根湿透的毛巾似的,黏在胸口半天散不开。老父亲走那会儿,我只有五岁,记得他腿脚不好,讲话一直慢吞吞的,像拉风箱,没两句就停了。
那时候认定他是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梦里那叫吵,实际上不过是他在屋里翻东西,我在旁边喊他“回来”,他嘴里蹦出来的全是“别闹、别闹”。吵完架没睡,后半夜梦又醒了,天还是黑的,但我心里头那堵墙仿佛塌了一角,原来那些按捺不住的脾气,和梦里的一样,不是出于我烦,是他身上的那层壳,忒脆了,一碰就碎。 老伯的脾气,在梦里一直失控得挺。我都记不清具体哪天,纯粹是那个梦像按了个开关,从那天起,他如何讲话都不通顺,如何笑都带着一丝别扭。梦里那叫“暴躁”,我站在墙边看着,他手里攥着个破旧的木锣,声音大得震天响:“那是哪位!哪位在乱动!滚蛋!”我吓得在梦里缩成一团,还不忘用嘴型喊:“爸,我错了,我不动了,我不动了。”实际上我知道,他根本听不见,出于他的听力在梦里变差了,只有我的那声低吼,能在他耳朵里留下个回声,像根针,扎在神经上半天。 那吵架的过程,在梦里特别荒诞。我那天在屋里溜达,看到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个没人要的瓷碗。我就蹲下来,把碗里的水倒进瓶子里,他又急了,伸手去抢,差点把瓶子捏掉。梦里他把那碗水当成了我的眼泪,把瓶子当成了我的脑袋,隔着枕头就锤得特别响。我吓得把枕头冲上去,把他堵在床角,嘴里喊着:“别打!别打!”他居然确实停手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对劲,像是看透了我没见过的灵魂深处,又像是某种警告。
实际上梦里我根本没想反抗,我只是想让他别碰我,这不就是我想保护我,但他却认定我在弄脏他的干净利落吗?那种隔阂,比现实里更锋利。 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这次跟是跟个外孙,十岁的小男孩,长得跟我还像,只是眼神里全是阴郁。我喊他“阿强”,他说“我是你儿子”,我告诉他“别叫了,你爸还在睡”。他竟确实哭了,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滴在我的枕头上,那声哭泣,声情并茂,听得我心里直发慌。梦里他问我:“爸爸,你为啥哭?别哭了,你要气死爸爸。”我傻乎乎地回:“没为啥,就是想让你快乐。”他瞪大眼看着我,声音低得像鬼在叫:“你骗人!你骗爸爸了!”那一刻,梦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被一个突然长大的怪物瞪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实际上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争,他是那个“我是你儿子”的谎言,戳破了我和他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最惨的,是我梦到自己也死了。我躺在床中间,身上盖着老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攥着个没吃完的馒头,指着外面的天空说:“爸,我没事,我活着呢。”他立马从床头爬起来,眼神慌乱,声音里全是颤抖:“别胡说!你肯定死了!你爸在这儿呢!”那声音大得出奇,穿透屋顶,穿透云层,直直地砸进我的心底。我吓得把馒头往他怀里一塞,他愣了半晌,摸啊摸,摸出个带血的手指头,指头尖尖地指着我:“别动,别动,让你爸看到!”实际上我知道,他根本没看到,他只是怕我出于惊扰了他而再次做噩梦,要么,怕我出于醒来而看不清。
这梦忒荒谬了,明明他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何一开口就变成要杀我的凶手?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老父亲还在打盹,呼吸均匀,没精打采地像只耗子了。我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触感冰凉,像极了梦里那个不断撕咬我的怪物。
我想起梦里他砸碗砸到手,想到梦里他指着天花板吼出我的名字,心里一阵酸楚。
原来那叫啥争吵,不过是两个不同频率的人在互相折磨。他在用他的方式活,我在用我的方式活,我们从未真正理解过彼此,更不用说拥抱了。 梦里那声叹气,比现实里哭喊更响亮。
我想起小时候他抱我的时候,胳膊一直高高举着,像一座山,保护着我。目前这山倒了,我也成了那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梦醒时分,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嘲笑我的荒诞,又像是在安慰我的无奈。
我想起今天超市里,那瓶没喝完的牛奶,那碗剩了一半的饺子,还有那个像石头一样的外孙。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如此喜爱开玩笑,把活生生的人,撕扯成两个死对头,让你在清晨醒来,发现实际上刚刚那架“架”,只是生活里的一场闹剧。 要是老子确实醒不过来,我就做梦。梦里老伯醒了,他会把我拉起来,指着天说:“别怕,我在呢。”可这梦醒得那么快,快得像是偷来的一分钟,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我就又被那阵不安定的情绪冲昏了头脑。
或许梦是安慰,或许梦是惩罚。
不管怎么着,醒来之后,我还是要把那瓶剩下的牛奶喝完,我要把那碗没吃完的饺子吃完,我要把那声低吼和那个眼神,全体咽进肚子里,只留个空壳,让它慢慢凉掉。
毕竟,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和那会儿的漫长争吵,我们要用今天的力气,去砸开明天留下的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