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刷完手机，手就伸进被子里，手指头被啥东西死死抓住，如何也拔不出来。光棍儿独居，冷得打战，手指头一挣扎，心里“咯噔”一下，那劲道硬得像把铁棍。我猛地坐起来，原本还在看新闻的脑袋瞬间清醒，满屋子的人都睡了，只有这口被窝还残留着那股子黏糊糊、扎得生疼的感觉。 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刚醒来时那个画面：屋里有股浓重的药味，那是长辈刚熬好药汤的气息，带着那种让人想吐的苦涩。我在屋里转圈，手里攥着那只刚拿好的保温杯，感觉自己的手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一抬头，看到父亲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根拐杖，那拐杖是黑漆漆的，上面还插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你妈没醒？”父亲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喉咙发紧，下不去心反驳。我知道，如此多年，我爸压根儿没说过一句“没醒”。我转身去睡觉那屋，把门“砰”地关上，门板刮过门框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堵得慌。
为啥不是我妈？
为啥是我爸？
为啥我要挨打？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卫生间，冲了个冷水脸。镜子里的人惨白惨白，像只被惊扰的小白鼠。
我想起那会儿老家的乡间，那时候我爸也不咋赚钱，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手里也没啥把柄。但我妈呢？她一直那个站得直、话不多的样子，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说来就来。我悄悄溜到灶台间，把门锁上，然后去阳台坐了一小时，看着月亮在云层里打转，心里却堵得发慌。
那根拐杖是父亲特意给我留的，说是小时候我摔坏他用的板鞋，目前长大了，他舍不得扔，就顺手拿来当拐杖用了。 父亲今年六十八，刚退休，身体却比我还硬朗。
那天早晨，他趁我不在，悄悄进了屋，把药倒进锅里，又给我也盛了一碗。我端着碗去客厅，结局刚坐下，他就猛地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 “打你？”他吼道，声音大得吓人，震得窗户嗡嗡直响，“教你做人，让你知道啥叫脸皮厚！” 那一撞，脸皮火辣辣地疼，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哭着喊着，说我不稀罕钱，说我不配，说我不该惹你。他冷笑一声，手里的拐杖又敲了敲地面：“你要钱？行啊，给我五十，我立马给你买新鞋！你要尊严？行啊，我立马把你送进监狱！”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口药糖。
那时候我也没牙，含着糖硬邦邦的，一大口下去，甜得发腻，酸得流泪。我哭着求他放我走，求他别打了。他听不见，眼神凶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最终只是狠狠抽了我两下，说：“刚刚那是吓唬你的，看把你吓的，再敢喊一声试试。” 那个夜晚，我梦见自己成了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家里只有父亲那根带着铁味道的拐杖。我在床底摸索，摸到了一个旧皮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药，还有好多张算盘用的珠子。
原来我生病，不是出于没钱，而是出于忒爱面子，忒在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醒来后，我躺在床上，手还在抖。我知道，我不该那么软弱，不该让父亲的拐杖打在我身上。
可是梦里的景象忒真了，那种无助和恐惧，比任何现实都来得猛烈。 我想，可能是我忒敏感了，把一些无涉紧要的负面情绪，全归结到了父亲身上。老家的老支书，我爸的亲叔叔，他也天天来家里，抽旱烟，讲话阴阳怪气。
那会儿我不理他，目前，我心里就有了疙瘩。 实际上难题不在于我爸，也不在于那根拐杖。真正的难题，是我自己。我在职场混得如履薄冰，每天为了那小小的提成，跟领导纠缠不清，把自己逼成了个“老好人”。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量时候我只是在点头，在附和，在讨好。我恐惧被看到，恐惧被评判，恐惧自己那不堪的那会儿在长辈哥们儿面前暴露无遗。 我把那根拐杖放到了案头，又把它推到了墙角，像是把它藏进了某个秘密的角落。
我想，或许赶明儿能多陪陪爸，多听他唠叨几句。
哪怕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我还在乎他的健康，在乎他的面子。 夜深了，我持续睡。梦里依然是那个被灌药、被抽打的场景，但这次，我闭上眼，不再去回想那一瞬间的屈辱。我启动尝试，重新整理我的情绪，不再把别人的恶意当成了自己的过错。
或许，下一次，当那股药味再次钻进被窝，我会先深呼吸三次，告诉自己：这不是冤大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第二天醒来，阳光照在窗台上，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手没那么疼了。晚上进食时，我特意给父亲盛了一碗清汤。父亲没讲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我突然认定，那个被拐杖打伤的梦，碎在了晨光里。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意外”。梦里的长辈用一记重拳，敲醒了沉睡的我；而现实中的生活，或许正等着我们去修补那些裂痕。我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受害者了，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爱这家人，好好面对这个世界。 就算间或再梦到那些可怕的场景，我也不会再恐惧。出于我知道，真正的强者，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人。
哪怕手里还攥着那根冰冷的拐杖，哪怕心里还埋着那段苦涩的药味，只要还能抬起头，看清阳光的方向，这就充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