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梦到自己赤着脚,光着身子跑到一个陌生的大巷口,手里攥着一只显眼的红布鞋,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它塞进了姑娘的手里。姑娘笑了一下,说这鞋有点小,但我紧抿着唇,没讲话,只把鞋帮子一点点往下翻了翻,终于让她穿上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脚掌在布料上微微磨破了一点皮,像极了昨天刚被路边修车师傅踩裂的那双旧胶鞋,糙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毛,却又莫名认定踏实。 实际上这梦醒不久,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醒了,雨点砸在地上炸开声浪,像极了小时候在巷子里追着风跑时,那种心里没底却不知往哪跑的荒谬感。 那鞋呢,后来在梦里确实被人换了一种说法。卖鞋的师傅是个中年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根大烟袋。他站在街角,看着手里那双红布鞋,眉头一皱,眼神里透着股看破红尘的狠劲。他说,鞋是好鞋,但命要是没了,这鞋再好也没用。说着,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团灰扑扑的烟灰,往鞋面上弹了弹,啪嗒一声,灰渣子沾在那破布鞋上,红得刺眼。老头的眼神挺淡,仿佛看的是地上的尘土,而不是眼前这双鞋。他说,有些东西就像这鞋,穿得再好,鞋底磨破了也补不回来,你只能慢慢磨掉它,直到再也找不着它的痕迹。 我想,这梦大约是在试探我对“修补”这件事的理解。小时候总当作鞋坏了能补,补了还能穿挺久。可后来在工地见过忒多人出于脚上磨出来的泡,急着去补,结局补得松松散散,一跑就脆了。老头的那番话里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人要是连最根本的“穿鞋”这个本事都丧失了,要么连最根本的“行走”的欲望都没有了,那就算再贵得吓人的鞋,也不过是给烂人穿的一条破裤衩。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确实有点不对劲。脚后跟被粗铁链磨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像个小丑。刚刚老头的烟灰落在鞋上,真像老天爷故意给这双鞋开了一笔“事故单”,昭示着它即将面临的结局。
我想起昨天在小区楼下,看到有人为了抢个口香糖的包装,跟邻居吵得面红耳赤,最终那个倒霉蛋直接躺在地上,连鞋都没能穿好,就被路人一脚踹翻了。
那一刻我就在想,人有时候确实就像那鞋,明明自己就是穿鞋的,可偏偏要去被人嫌弃,就连被当作一种讽刺的笑料。 梦里的姑娘后来告诉我,她实际上是个鞋匠的女儿,家就在巷子里。她让我回去看看家里的旧箱子,那里藏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红布鞋,是小时候她奶奶留给她的。她说,那鞋当年穿在奶奶脚上,能走十里地,连沙坑都不心疼过。可后来她累了,就把它扔了,说是鞋忒重,不如扔了省得费事。 我那一刻确实想哭。想要是当时奶奶没扔,是不是就不用受这辈子的委屈?想那个被卖鞋的师傅,是不是早就在某个午后,把脚伸进水里,用那双铁链磨成了目前的样子。 后来雨停了,天慢慢亮了起来。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把大烟袋悠悠地冒着白气,听着老头低声骂了一句“晦气”,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那烟袋嘴在火光里泛着微黄的光,像极了小时候被烫伤后,母亲拿纱布缠上的一角,最终被干脆地扔掉。我突然意识到,梦里的“买鞋”实际上不是买一双鞋,而是买一种“被需求”的感觉,要么是买一种“花”的勇气。就像买鞋需求钱,也需求愿意为它磨皮、磨损的耐心,人要是连这种耐心都没有,那我们就确实成了只会扔鞋的废人。 后来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双红布鞋背回家。鞋挺旧,布料已经泛黄,鞋面上全是狗毛和铁锈色的印子。我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旧布包着,没急着穿。
这大约就是梦的结局:把鞋子养大,让它自己长成一双鞋。 实际上,我们生活得忒像那帽子上的扣子,总急着去扣、去穿、去寻找啥“对”的感觉,却忘了有时候,最舒服的状态就是让它自己舒展。老头说得没错,有些磨损是必要的,有些破碎也是自然的。就像这双红布鞋,它是为了适应这双脚而存有的,而不是为了衬托哪位的喜怒哀乐。 我就这样抱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红布鞋,在暮色里慢慢走着,脚下的地面变得有些发白,像是泥土里长出的蘑菇,要么说是某种等待破土而出的希望。梦醒时分,阳光正好,照在鞋面上,泛起一层朦胧的金色。我突然明白,人生这场考试,有时候并不在于你考了多少分,而在于你能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试卷”,哪怕上面写满了错别字和墨迹,你也能学会,把它整理得平整妥当,然后持续往前走。 那团灰扑扑的烟灰,早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利落净,落在了地上,又麻利被雨水洗净。鞋不见了,我也 forgot。
或许真正的拥有,压根儿都不是占有别人的东西,而是准事物按照它们本来的样子,慢慢磨损、慢慢消亡,最终变成空气的一局部。就像那红布鞋,只要它还在脚上,只要它还在那里,我就一辈子认定,自己像是个走在阳光下的行者,脚下有路,心中有光。 后来我再也没画过鞋的图案,也没提过啥“修补手册”。只是间或路过旧货市场,看到一双崭新的布鞋,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雨后的午后,想起那老头烟袋里的火光,想起那双被铁链磨破了的脚,还有那双被温柔包裹的红布鞋。 或许梦境最本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在醒来之后,能把那些荒诞的片段,一点点缝补回生活的缝隙里,让它们不再显得突兀,而是成为我们故事里,最真的一笔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