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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沉闷的呼吸声吵醒。不是那种“咚、咚”的规律心跳,而是像是大铁器在铁轨上磕碰的巨响,紧接着是沉甸甸的喘息声。我猛地坐起,冷汗湿透了后背,脑海里瞬间炸开一幅画面: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穿得破烂不堪,眼神却空灵得像个误入人间的幽灵。 这梦忒熟悉了,又忒陌生。梦里的那个人姓赵,是我十年前在那座废弃工厂当过工友的叔伯,他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我没见到最终一眼。醒来时手里攥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旧照片,照片上他正蹲在泥地里,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瓶,瓶口插着一根枯树枝,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正在和空气对话。 这梦不像是在演电影,倒像是在某种特别喧闹的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天抢地,唯独我站在人群边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叔生前的微信。
有人私信问:“叔,梦里见你了吗?”我盯着屏幕,手抖得不敢打字。屏幕头像是个笑脸,可没人知道那个笑脸背后是哪位。
我想起小时候在工厂食堂进食,同事们总说赵叔爱吃红萝卜,切得长长的,咬一口爆汁,但没人知道赵叔生前最怕啥。
后来听说他爱听老歌,听那种吵吵嚷嚷得让人心烦的爵士乐,他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歌词,连我都记不全了。 梦里最让我揪心的不是见不见着,而是那种感觉。就像站在门槛上,明明知道门已经关上门,但脚心却还在那个凉气十足的地方打滑。赵叔生前总说我忒计较,爱拿他当外人看,说“赵叔你就别管这些事,咱们都是人间烟火,别想忒多”。可目前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突然认定他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他自己。他当作自己早就解脱了,可心底那股子没断的牵挂,像根烂在地里的线,越拉扯越紧,勒得生疼。 有时候半夜梦醒,我会想起他在厂里那段日子。
那时候厂里风大,他总缩在角落里,怕被人看到。
后来工厂改制,厂子拆了,他带着工人搬到了城郊的老小区。
那时候他还在揪心那儿的治安不好,揪心亲戚邻里冲突,揪心生活忒累没人管。仿佛只要他活着,那些事就不会形成。可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图个安心”。如今安宁静静地躺在家里的床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眨眼就被人发现,生怕别人问他“他在哪”。 我还记得他在厂里教几个徒弟,教他们工艺,教他们如何把那种粗糙的木头打磨得光亮。
那时候他就告诉我,打磨木头就像过日子,得慢一点,得耐着性子,每一刀下去都是为了把里面的花纹露出来。可日子久了,人没老,心却老了。他最终那几年,总爱坐在窗边,对着晚霞发呆,有时候对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对着屋里发呆。我就睡在旁边,把他当邻居,听他讲些没完没了的闲话。他说:“梦醒得好,别惊着别人。你们年轻人,总想着大事业、大前程, headed on the road,把路走直了。” 我想起自己这几年,仿佛也一直在走一条直路,忒直了,连转弯都费劲。
那会儿总认定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只要拼命就能过得更好。可最近几个月,看着哥们儿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再看看自己,突然认定有点慌。赵叔走的时候,我还在纠结“我能不能做到”,目前却连“我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成了难题。 梦里他问我:“你打算如何活?”我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实际上自己也说不清。活着仿佛是一种状态,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习惯。可习惯了赶明儿,习惯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进食、按时就寝,突然被问“如何活”,竟然认定这难题忒重,如何回答都像是个笑话。 我拿过桌上的温水,顺手把杯子倒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赵叔在照片里那碗红萝卜汤。汤里那颗红萝卜,是不是他生前最爱吃的?要是是,那赶明儿每当自己想不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能够试着在梦里喊一声,喊一声“赵叔”? 梦里最终一幕,他对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解脱的省事,反而像是一种某种沉甸甸的告别。他张开双臂,把我也拉了进去,然后转身走向那个充满灰尘和旧物的小屋。我站在原地,听着窗外风声,突然认定那个小屋,仿佛不是房子,而是我某种记忆深处最软乎的地方。 醒来后,阳光有些刺眼。我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容颜还是那般累得慌,眼角细密的纹路像极了赵叔身上的皱纹。我拿起手机,给赵叔发了一条信息,只打了一行字:“叔,今天天气不错,梦里见。” 发送成功后,没等对方回复,我就把手机扔在枕边。
那一刻,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却又落得比任何时候都重。 实际上梦里的亲人,压根儿都不是确实。他们只是回忆里的光,照亮了现实的荒原。但有时候,清醒的时候反而认定梦更真。就像梦里那个站在门槛上的人,别看知道门已经关上了,却认定脚还在原地打滑。
这种打滑的感觉,就是活着的常态吧。 后来我想起赵叔生前总说的一句:“别怕,反正都得走。”这话听在耳边,如今想来,更像是给自己打气。怕啥?怕这世道忒苦?怕这人生忒凉?不,怕的是怕自己连最终一条路都走不通。 目前我也在走这条路了,只是走的步子,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认定像是在泥沼里打滚,有时候又认定像是在平地上漫步。但我知道,甭管走得多慢,只要还在往前走,心里的那股劲儿就没有断过。 走在路上,看到路边的野花开了。它们开得那么随意,那么蓬勃,没有任何规矩可言。
我想起赵叔,想起他那个爱画画的儿子,想起他临终前画的那幅全家福,画里的人们笑得那么灿烂,却哪位也没有注意到,画布背面仿佛还藏着一层更深的色彩。 或许吧,梦不是假的,人也不是假的。梦和现实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虚幻,哪儿是真。但甭管真假,那份牵挂,那份不舍,那份终于学会与自己和解的勇气,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真的东西。 梦醒了,天亮了。我拍板不再看手机里的消息,不再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是每天最早起床,最晚就寝,在脑海里默念一句:“赵叔,早安。后会有期。” 就像梦里那个人最终做的梦,梦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可醒来时,他依然站在原地,面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