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手机没电了,屏幕暗得像块死掉的像素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然后,一股风来了。
不是那种有预谋的飓风,更像是一种啥“大风吹”,它不分青红皂白,一撩就掀翻了我家那栋楼。 这房子,我想,大约是我自己搬进去的。
那时候也就十五六岁吧,刚拿到钥匙,认定日子像这屋顶瓦片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盖。风来的时候,我实际上有点懵。我当作只是窗户在推,当作只是阳台在晃,直到感觉那种力量是从地基底下透出来的,不是屋顶漏雨那种能修好的毛病,是那种要把整个结构都搅散的“大风吹”。 那风一启动是软绵绵的,像春日的细雨刮在脸上,让人想揉揉眼。
接着是硬了,像铁锤在敲铁锅,这房子就启动呻吟,梁柱在互相摩擦,发出那种有节奏的“咔嚓”声,像是骨头在打架。我下意识地跑出去,看那楼体,啊不对,不是楼,是我们住的那栋楼,那是我的家。我扶着墙角,看着那面贴着当年我涂鸦的蓝白瓷砖的墙,漆面剥落得像咬过的韭菜,风一吹,铜线吊灯就要挂下来了。 “别怕,没事的。”我安慰自己,把抱枕往枕头上一塞,心想这是前的事后事,是生活里最常见的物理现象。可风忒狂了,它不讲道理,它不讲逻辑,它只有一种好办的机制:动能庞大,方向不可控,功能面挺广。它待会儿把客厅顶起来,待会儿就把睡觉那屋掀翻。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屋顶,感觉就像是在看着我的童年一点点被风化。
那些曾经当作坚固的瓦片,此刻软得像棉花,一吹就掉,掉下去的速度极快,风声里夹杂着碎石撞击地面那种尖锐的啸叫,简直比演唱会的高音还要让人心烦意乱。 那时候没有特效,没有 CGI,也没有那种悬浮的视觉效果。就是实打实的物理世界,但在那个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灾害,而是一种庞大的无力感。
那种无力感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想起小时候玩泥巴,把泥巴堆在墙角,吹待会儿就散了;把沙土倒进杯子里,风一吹就散了。可这不一样啊!
那是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是支撑起整个大人的脊梁。 我跑回屋里,想把门锁上。钥匙在手里转啊转,如何也转不开,那门像是被那股风给“钉”住了。我就连不敢用力,怕把门角吹断。屋子里启动往下掉,灰尘像下雪一样飘下来,我趴在地上,抓起一把灰尘往鼻子上蹭,感觉像是在清理啥脏东西,可那风一停,灰尘又落了下来,满屋子都是灰蒙蒙的。 那时候我认定自己像个被误入迷宫的猫,四周全是未知的悬。
那只猫在透过猫眼孔往外看,周围是漆黑一片的树影,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让人分不清那是树,还是幻觉。
我想起小时候最怕的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那种啥都看不清楚,连自己的脚底都感觉不到踏实的感觉。目前回想起来,这不只是是房子倒了,感觉更像是某种心理防线在崩塌,那种支撑着我长大、让我能够独立站立的结构,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效了。 后来日子过来了,风也小了,但那种感觉没跑出去。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到窗外风声大得像是要把天掀翻,我就认定那是梦。
有时候也会像我目前这样,在黑暗里摸索,不敢关灯,怕一关灯,外面的光就没了,就像那栋楼没了地基。 实际上,不管是大风吹倒房子,还是家长老病,要么人突然猝死,要么只是是一声巨响,那种东西一旦丧失,就挺难再轻易拼凑回来。就像这房子,再砌砖再涂漆,也补不回被风撕掉的那一层层瓦。
我想,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我们总当作日子是安稳的,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是稳稳当当的。可有时候,风还是来了,它不讲啥“起初”“其次”,它就狂风大作,把你所有的依靠都卷走。 那晚之后,我靠墙坐了一宿,直到忒阳升起来。天亮了,风还没走,但那种恐惧感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种熟悉的、粗糙的、带着灰尘的味道。我出门拿水,路过楼下,看到有个人在给邻居搬东西。
那人动作挺慢,挺仔细,像是在处理一件挺严肃的事件。我看他,他正把一块砖搬进屋里,旁边放着一桶水,墙上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的字,我看到了个“悬”两个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梦里的“大风”并没有吹倒房子,它只是吹掉了某种东西。吹掉了那些自当作是的强音,吹掉了那些护身符。建筑会有裂缝,结构会有松动,但人总得活着。大风吹不倒人类的意志,吹倒的往往是那层脆弱的、不坚实的、不能彻底抗住压力的外壳。 后来我找了个借口申请了新的房子。住进新的地方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个吹风机。
不是为了吹头发,而是为了对付心里的灰尘。
有时候我会对着镜子发呆,要么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要么对着窗外的风发呆。我会告诉自己,风来了又走,房子倒了又修,人生这一关过不去不代表就完了。 目前的我,工作稳定了,人也过得不错。间或加班到挺晚,累得瘫在椅子上,大脑像开关一样啪地一声关掉,然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白天我努力地去适应,去修正,去把那些刚刚被撕掉的瓦片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拼回原来的位置。
有时候还是会认定累,有时候还是会认定想哭,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那晚的梦,它像是一记警钟,提醒我在生活的空调房里,也别把自己调得忒死板。 风吹不倒房子,风也不会吹倒人。它只是在提醒我们,要时刻预备着,出于狂风一直看不见的,它可能随时从你身后、左边、右边来。
只要心里那根梁柱还在,只要脚下那一步踏实,哪怕世界在疯狂旋转,我们也得稳稳当当立住。
毕竟,再大的风,再硬的墙,终究抵不过一颗愿意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