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多了一口井 那天做梦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水声。
不是那种哗啦哗啦的机器轰鸣,而是细碎的、沁凉的嘶嘶声,像夏天午后蝉鸣被掐断了一样,钻进耳朵里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往床上一躺,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但那种声音却如何都压不住。 实际上我根本没看到啥井。梦里没有井口,没有深井,也没有哪位在井口吆喝“来打水”。
老天爷是不是给我开了个玩笑?还是我这辈子注定要在梦里反复演练某种动作?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真有井,我得把那个手柄握得紧紧的,水花溅拿到处都是。 突然,我听到“咕嘟”一声,像是有人往井里扔了啥硬物。紧接着,井里的水启动流出来,哗啦啦地往外涌。
那水流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点浑浊的黄褐色,混着几块深红砖头大小的石头,渣渣的。
那些石头在井壁里乱转,像是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又像是要顺着水流往下沉。水流得挺快,快得让人看不清方向,只是单纯地往外窜,像是在执行啥命令。 “别急,慢慢来!”有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喊,却如何都听不清是哪位。
这声音像极了小时候跟奶奶说的老话,老辈人说井水慢,是出于怕被打断,还是怕被打湿?我看那水流真慢,慢得能看到水分子在跟石头干仗。石头如何跟水如此不对付,石头是硬的,水是软的,它们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两块大板砖在摩擦。 我试着伸手去接那流出来的水。手伸那会儿的瞬间,一只带着青筋的手拍在了我的鼻子上,凉飕飕的,疼得我没忍住“哎哟”一声倒吸一口气。
那只手比我高出一截,皮肤上似乎还沾着泥,但泥如何洗不掉。它用力地往我脸上一拍,像是要给我做个热身运动。我这才惊觉,原来这井里的水,不是用来浇花要么洗脚的,是用来打人的。 那水流得越来越急,速度快得吓人,像是在追赶啥。我看着那些从井里蹦出来的石头,一个个像活物一样,有的翻滚,有的旋转,有的就连直接弹了起来,直挺挺地落下来。它们落地时并不宁静,而是发出“砰”的一声,像是把啥东西砸碎了。
或许是井底深处有啥东西被搅动了,或许是井口盖着啥盖子,盖子被浪拍开了,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我试图去捞那些石头,结局捞上来的是个玩意儿,像个圆圆的鼓,表面凹凸不平,摸起来糙糙的。我拿它试了一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像是块石磨盘。我试着在上面转圈圈,它纹丝不动,反而顺势在我脚边滚了一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忒熟悉了,忒熟悉了,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的脚步,要么,就像井口边那个一直喊话的“老大爷”。 “嘿,来了啊!”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楚了一些。我听到有人在井边喊,喊完又自罚三杯,然后持续喊。我吓了一跳,当作又是幻觉,但手里的鼓却在那叫唤。我试着去摸它,摸上去有点凉,还有点硬,像是某种粗糙的木头,又像是某种金属。 “这水如何如此浑?”我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浑,”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眼神有点浑浊,“浑是出于石头多,出于水脏。” “那你打得出水吗?”我问。 “打不出,”那个声音说,“打不干净利落。
这水是用来沉淀的,是用来沉淀灰尘的。人要是专去打,打多了,人就会被吸进去。” 我愣住了,手里的鼓似乎更重了。我不明白,这井里到底有啥玄机。
难道我确实该停下来,不再去碰那水流?还是说,这水沉下去后,会流出啥东西来,流出我的脑子? 那股水流似乎变慢了,慢得让人质疑是不是梦里的节奏不对。我启动拆解自己的梦境,要把那些怪的元素都找出来。
那浑黄的河水,是不是我潜意识里积压的情绪?那些乱转的石头,是不是我生活中的压力,要么是黄了的恐惧?它们在水里游得挺慢,慢慢浮上来,慢慢沉下去,像是在过滤掉那些我不喜爱的人和事。 突然,井口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风吹乱的。缝里跳出来一个黑影,没有头,没有尾,只是一个不断变形的图形。
那图形麻利变大,变得狰狞,像是一个庞大的漩涡,又像是一个正在旋转的钻头。它围着井转,转得挺快,快得让我看不清它的表情。 “别动!”那个黑影的声音像是雷鸣,又像是电流,“这里没有井,只有井眼。你要把井眼填上,把水流收回来。” 我吓得腿都软了,刚想跑,那只拍在我脸上的手却突然松开了,力道轻得像风。我低头一看,那只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长长的铁棍,铁棍上还带着水珠,水珠顺着铁棍流下来,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铁棍一直垂到井底,铁棍的顶端,有一团东西正努力往上钻。
那团东西长得像叶子,又卷得像蛇,不停地翻腾,发出“嘶嘶”的声音。我伸手去抓,指尖触碰到的是那种粗糙的石头,那是被水冲刷出来的硬物。 “出来吧,”那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出来吧,把那些石头都弄干净利落。” 我更加慌了,可那铁棍如何都甩不掉。它甩得越来越远,远得像是要飞出去。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东西在铁棍顶端聚拢,慢慢清楚起来。它终于变成了一只手,那只手没有五官,只有指节,指节之间嵌着各种各样的石头。它不停地搓动,搓动铁棍,像是把铁棍当成了它的袜子。 “打水……"我喃喃自语,这次声音挺轻,却挺坚定。 那只石头手终于停下了动作,它落在了井口,落在了我的脚边。它不再甩动,不再翻滚,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它看起来不像个工具,更像是一个沙漏,沙漏里装着风,风里装着工夫。 我伸出手,去接那水。水没有流出来,而是顺着我的指尖流向了天的方向。
那水流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得让人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它带着那些石头,也带着那些被我吓得半死的念头,一起飘向了天空。 天空变暗了,云层压得挺低,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水流在云层里打转,打着火星子,火星子瞬间熄灭,变成了黑色的烟。烟散开,露出了久违的蓝天,蓝天挺蓝,蓝得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打完了,”那个声音最终说,声音变成了风,“你不用打井了,你只需求打风。” 我醒了。 窗外阳光刺眼,我躺在地板上,浑身酸痛。一觉睡醒,发现床头的水杯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是刚从井边带回来。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咸苦的,带着涩味。 我想起梦里那个粗壮的影子,想起那只拍打我的手,想起那根甩不掉的铁棍,还有那个浑黄的石头。我突然意识到,那个井,可能不是我在梦里找到的,而是我在现实中一直逃避的某个角落。 或许,人生就是一座井。井水浑浊,井底有石头,里面藏着各种悬的冲动和压力。我们总认定自己要往外捞东西,要往上挑,像梦里那个拼命打水的人。但有时候,或许我们该退后一步,像那只石头手一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水流慢慢沉淀,看着风慢慢吹散。 那日子的梦终止了,但那个阴影并没有消亡。它藏在我的心里,像井底那块结痂的石头,磨得生疼,却一辈子留在那里。我不用去打井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不打水的情况下,让自己活得井里有水,有风,有阳光。 我起身去洗个澡,水声哗哗地响,像是在召唤啥。我打开水龙头,一股熟悉的生水味扑面而来。我不再揪心,不再恐惧。出于我知道,甭管梦里有没有井,甭管现实里有没有风,只要还在呼吸,就能把那些浑浊的东西,都沉淀下去。 这梦里的一口井,实际上就是一口心。它盛满了我们的欲望,也盛满了我们的恐惧。而打水的人,往往才是那个最倒霉的。出于打水的人,一直要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力气,全体用来对抗那些看不见的阻力。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井,不在地下,不在梦里,而在心里。
只要你的心是清澈的,哪儿都有水。
只要你不急着往外捞,风也就吹不进来,雨也就下不下。 目前,每当我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昏黄的井口。井口下没有水,没有石头,没有影子。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点点透进来的微光。
那是希望,也是绝望。 我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城市里车水马龙的景象。车流像是一条条流动的河,像是一个个庞大的漩涡,不断地吞噬着人的视线。我伸出手,去摸那冰冷的玻璃。 “喂,”我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你这是在打井吗?”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仍然嘈杂的人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活着一口井。我们在里面打水,也在外面等待泥沙混入。但只要不拉倒,只要记得要停下来看看,或许有一天,我们就不是那个拼命打水的人,而是那个看着别人打水的人。 井水终会枯竭,井底终有淤泥。但只要我们还能在梦里醒来,还能在现实中看到那些浑浊的石头和流动的风,我们就未必输了。 最终,我听到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嘹亮,像是某种信号。我笑了笑,转身回到床边,把那个装水的杯子放回桌上。杯子里的水仍然带着土腥味,但我不会再揪心了。 出于我知道,就算梦里没有井,就算现实里没有水,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这喧嚣的世间,那口井就还在,就在我的心里。并且,我不会再急着去打它了。我会让它静静地存有,等着哪位有一天愿意停下来,看看这水中飞舞的尘埃,和那些被风带走的往事。 梦醒了,世界仍然忙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