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头大家都往阿弥陀佛那儿去，我就连能看到他们念得那样虔诚，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跟现实那个佛院不一样，梦里的寺子墙薄得像张破纸，风吹那会儿全是嗡鸣声，连鸟鸣都像是被某种声音给压住了。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把扫帚，这扫帚在梦里比在地里干活还顺手，它能扫出一种怪的光感，扫过的地方，灰尘仿佛都聚在了膝盖上。 周围那帮人，有的穿着像那时在工地戴的手套，有的则是一身一般/平平的布衣，但脸上都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他们念佛号的时候，声音不是那种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像是有人往杯子里倒水，水流过杯壁时，连杯底都泛起了一层薄雾。我凑近听，那寺庙的供桌下不知何时生了根，根须一伸，竟然把地面给撑成一个起伏的波浪，浪头一碰，庙里的瓦片就跟着颤动。 记得有一次，梦里我走进庙堂，里面的柱子比现实里的大了一号，墙上的画也没人画，画的是个流动的圆圈，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我伸手去抓那个圆圈，指尖刚触碰到它，整个人就感觉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软在地。
那一刻，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变成了线，把那一池佛光拉得老长，那光长到了尽头，又突然打了个结，打了个结就掉回了心里。 还有那大家念得特别规整。
哪怕是一群陌生人，声音也像是从同一个频率上来的。我记得有个穿西装的人，念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烟，可烟卷一抽就灭了，又仿佛没抽，那动作就像是在给空气做练习。
有人念到“南无阿弥陀佛”的时候，突然就跪下了，膝盖一软，整个人陷进那堆发光的泥里。泥有点滑，滑到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倒在了光浪里。光浪没把他冲走，反而像水一样，把他给托住了。 最诡异的是，那些念佛的人，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空气。空气里启动飘起细密的灰尘，那灰尘不是一般/平平的土，摸起来像是有体温，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完还会反弹回来，持续去把地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脚印给舔干净利落。我走到镜前，镜子里的人也没变，但镜子里的镜子里的人，又变了一场戏。镜子里的人启动念，念得比外面还大声，念完又没人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活雕像。 有时候梦见，外面的风停了，连那个念阿弥陀佛的声音，也像是被啥东西给吞了。大家还在念，但声音却像是从地底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古老的低语。我走在巷子里，巷口的灯亮了，那是三盏，排列得像是梵文里的字母。每走一步，那三盏灯就跟着晃一下，晃得像是有人在试图握住光线。 梦里的人越来越多，挤满了那条回廊。他们看起来都挺年轻，眼里有水，水看起来是红的，红的流出来，流到地上就变成了一滩滩墨迹。墨迹干到一半，突然就裂开了，裂到最终，墨迹又自动粘回去，再粘回去，循环往复，一直循环到早上。 实际上梦里的细节，有时候比现实更真。就像那个念经的人，他实际上是个流浪汉，衣服破了，头发也乱，但他坚持要在那热乎乎的光里坐待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光，实际上是梦里人自己发的想法。每个人心里都翻着那本厚厚的经书，念得满街都是，又念不出啥济世活人的道理。唯一的区别是，梦里的经书不用花钱，也不需求灶台，烧起来就有电，烧出来的香，熏出来的都是露水。 夜深了，梦里的人终于散开，像春风吹散了屋檐上的冰花，不留下一丝痕迹。留下的，只有那盏三盏灯，和那抹在镜子里反复变样的红水。我坐在那片光里，认定这光有点烫，烫得让人不敢用眼直看，只能眯着眼，任由那红水慢慢把我淹没。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醒来，发现身上全是汗，眼角还挂着泪，眼泪像那梦里红水一样，滴下来变成了一滩滩墨迹，还没干，又自动流干，再重新聚拢。 这就叫修行吧，连梦里的念都念得那样紧，紧到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