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农村家后山那条沟，一直被雾气缠得死死的，连日头都不肯透进来。
那时候爬藤老树，根须扎进发黑的土里，一拧就断了，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些梦。
后来听说打井，从崖底挖到泉眼，那水却清得能看到底里游得不知名的鱼虾，像是某种被封印的童话。 那年的夏夜挺热，我在田埂上摸凉快的泥巴，突然听到水声。水从哪儿来？
是不是山下的溪流漏下来？还是山顶的云雾流下来变成了水？我只当是山里的风把云吹散，没往心里去。直到那个雨夜，山洪突降，浑浊的水像野兽般咆哮，把农田冲得东倒西歪。我看到一截树根在泥里挣扎，然后猛地一甩，直直地冲进了一个深深的坑洼里，接着就再也不见了。 那晚我蹲在井边，看着水从井眼涌出来，像一条透明的大蛇，蜿蜒着爬上山腰，最终汇入远处的河脉。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这水不可能是从山脚上来的，也不可能是从天上落下的，一定是从山心里流出来的。 后来我想，梦中那水或许就藏在那座沉默的大山深处。它不是确实在流动，而是在我的潜意识里编织着某种叙事。我们总当作梦是现实的投影，可实际上，梦更像是我们在清醒时把被压抑的冲动、对未知的恐惧，要么是对某些缺失的渴望，强行给它们穿了一身人间的衣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科学家在研究某些类脑动物时，发现它们在做梦境时，大脑皮层的活跃度比清醒时还要高。
还有人在做梦时，能够数出梦境里出现的物体。
比如这个梦里，山是绿色的，水是透明的，风里有某种挺熟悉的忧伤。
这些数字，比如那 37 度 Celsius 的体温和 99.6% 的湿度，能不能算出啥？比如 7 分钟和 24 小时，能不能算出啥？或许这些数字本身没有意义，但它们构成了梦境的骨架，让我们得以在这种虚幻的结构里，触碰真的边界。 我常想，要是醒来后梦里的事确实形成了，世界该有多精彩。
只要那个梦还在持续，只要那水流还在冲刷着某种记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就会变得不清楚。就像这座山，它既是实体，又是隐喻。它阻挡了外界的视线，却也藏匿着最真的秘密。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是不是所有的梦都是假的？假的，出于那些水一辈子流不完，那些树一辈子长不牢，那些鱼虾一辈子游不出我的梦。可要是不去做梦，那又是啥？要是不去做梦，人是不是就只是不停生长的肉块，没有情感，没有故事，连那些被命名为“梦”的东西都不存有？ 实际上，梦境里流淌的，不只是是水。有的梦里，人变成了鸟，飞到了云层里；有的梦里，人变成了石头，被埋在了工夫的地层里。
这些形象，在梦里具象化，就是为了提醒我们，人类的生命短暂如流水，而记忆却能像山一样永恒。我们恐惧死亡，不是出于生命会终结，而是怕在终结之前，那些被遗忘的片段、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会像山洪一样，毫无征兆地冲刷掉我们生活的根基。 故此，下次再梦见山里的水，别只盯着水流看。去看看水底那些不清楚的、发光的形状，那是我们曾经忽略过的灵魂碎片。它们可能在某个瞬间，突然破了你意识的堤坝，把你拽入另一个时空。 有时候，梦里的水比现实里的水清澈，出于它不归于任何地方。它只归于我们此刻的心跳，归于我们内心深处那些未曾诉说过的渴望。
那些渴望，或许就是真存有的，只是我们还在用一种迟钝的方式去收集、去储存、去重组它们。 或许，我们这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做梦和醒来之间，寻找那条看不见的水路。路在脚下，路在梦里，路在每一个被回绝又依然爱着的瞬间。
只要还在做梦，那水就还在流，那山就还在立，那路就还在延伸。我们不必急着寻找答案，出于答案就在那条不断流淌的河床之下，等着我们去去发现。 这大约就是梦的力量吧，它不要求我们醒来，只要求我们敢于做梦。
只要敢做梦，哪怕梦里的水再浑浊，哪怕山里的鱼再陌生，那也是一份真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