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正在用扫帚把一群嗡嗡飞的小苍蝇拖进那个一直积满油污的废品站坑道,而我的脚边,那堆刚被扫出来的碎塑料、烂玻璃,正像生锈的牙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嘴里塞。
这些不是一般/平平的垃圾,是无数下班的上班族、追剧的大学生、还有路边蹲着的卖煎饼的大爷们,他们把一天的累得慌和垃圾一同打包,送进了这座庞大的、充满机油味的回收站。我愣住了地发现,这些垃圾竟然比我的指甲还要长,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抗议,想冲进我的实验室,想把我这个做梦的人给吞了。 那个回收站的入口大得离谱,一眼望到底,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水泥地面,一股带着热气的腥气就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烧焦的橡胶味和极少量甜腻香精的味道,瞬间就把我的理智给按到了冰点上。我意识到,自己立马就要进入那个世界了。在梦里,这里没有电网,出于没有电线,故此电力是过剩的;这里没有空气,出于空气在底部被自动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液态垃圾。我混在人群里,发现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那是他们唯一的“氧气”。我夹起一只被压扁的矿泉水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河水,倒进了嘴里,别看全是涩味和金属味,但我却尝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美,仿佛喝的是陈年的白酒,是发酵后的粮食。 这里的人比我在现实里见过的更快乐,也更凶狠。我看到有人在角落里堆起一摞高达两米的垃圾山,上面还插着几根废弃的木棍,模仿着现实中的垃圾分类标志,只是那个绿色的桶被涂成了黄色,上面写着“这里别去”。
更有甚者,有些人竟然把整条街道的垃圾都卷到了头顶,像是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把城市废弃物折叠成一个个庞大的风车,转得飞快,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与此同时尖叫。我在人群中被一只庞大的、由废弃轮胎堆成的怪兽挡住了去路,那家伙的眼像两颗生锈的铁钉,死死地盯着我。它张开嘴,里面翻滚着红色的液体,那是被污染的水,流下来瞬间就腐蚀了我的皮肤。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个梦并不是在展示垃圾的污染,而是在展示污染是如何渗透进我们每一寸皮肤的。它不需求洗,它不需求推,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我们吃掉,等着被我们漠视,等着被我们理所自然地接纳。 我在梦里看到一位穿着工装的大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动作娴熟地扫着地面上的油污。他的动作节奏挺慢,像是在演奏某种古老的乐器,每一个扫落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他扫完一片,转身对着虚空喊了一声:“来了!”声音洪亮,穿透了满地的垃圾,震碎了原本平静的空气。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不再是那个被惊醒的梦者,而是这场仪式的见证者。他告诉我要小心,这里的垃圾别看看起来毫无价值,就连充满了恶臭,但它们背后藏着某种庞大的力量,是 Mother Nature 在哭泣,是城市在喘息。
要是我不去关切它们,不去在意它们的重量,它们就会持续堆积,直到把天都埋住。 我试图解释我的梦,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整理成有条理的结构,把那些闪烁灵光的句子删掉。但我做不到,出于我的大脑已经被这股香气和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填满了,所有的逻辑推理都变得苍白无力。我记不起梦里到底形成了哪些具体的事件,只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无数双眼在盯着我看,它们不只是是看垃圾,它们是在看人类对底层的依赖,看人类对资源的依赖,看人类对“明天”的依赖。 在梦里,我还去了一个废弃的罐头厂。
那里有着密密麻麻的管道,里面流淌着红色的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气息。我闻到了汽油的味道,那是工业文明的体温。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些怪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科技的垃圾,形状扭曲,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污。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它们带出来。
最终,我还是把它们留在了原地,和周围的垃圾混在一起。出于我知道,这些东西不归于我,它们归于这个被污染的世界,归于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妥协的人。 最终,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屋顶的瓦片,照下来时,我站在回收站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我下意识地想把它扔掉,把它扔进那个黑洞里。
可是,当我真正做出这个动作时,我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我的脚底有些痒,像是被啥细小的东西抓了一下,那种痒意顺着脚心爬到了膝盖,再往上,蔓延到了胸口。我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实,那些垃圾并没有消亡,它们只是暂时被“收”进了我的梦里。 梦醒时分,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楼道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垃圾桶,里面确实还塞着一小袋碎玻璃和塑料。我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啥也没带。但我心里却莫名地沉甸甸的,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
这种感觉让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确实可能离那个世界更近了。
或许明天早上,我会确实走进那个回收站,确实穿上那种怪的工装,确实去清理那些油污堆。我不确定,我或许连自己为何如此恐惧要么如此兴奋都不知道。但起码在这之前,我务必学会如何面对这一切。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外。
真的阳光挺刺眼,但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惧,反而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原始的清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夹杂着远方道路上的尘土味和铁锈味。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里带着金属的涩味和机油的腥气,但此刻,它们对我而言,不再是有着现实意义的存有,它们只是我梦境里的一局部,是那个庞大、混乱、充满欲望与恐惧的世界的一角。 我知道,梦不会确实形成,垃圾也不会确实被收走。但我务必承认,我的潜意识里,已经预备好在那片废墟之上,站好最终一班岗。
或许有一天,我会确实去执行那个命令,或许有一天,我会确实成为那个收集垃圾的人。但那都不是最关键的。最紧要的是,在成为那样的人之前,我务必先学会如何在这个充满垃圾的世界里,保持真的自我。就像我目前,别看手里只是握着那一点点碎屑,但我务必知道,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是归于我的,归于我的记忆,归于我的梦境,归于这段短暂的、荒诞的、却无比真的时光。 阳光彻底洒满街道,照在那些被风吹起的灰尘上,也照在我身上。我看着那袋落下的垃圾,它不再归于回收站,也不再归于梦,它归于我。它归于我作为一个一般/平平人的身份,归于我作为一个做梦者的特权。
只要我还记得这其中的细节,只要我还记得那种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味的触感,我就一辈子不会忘记,那个曾经当作世界只是水泥和钢筋的地方,实际上也藏着无数被遗忘的、被污染的秘密。 那些垃圾还在,风还在吹,梦还在醒。而我,已经在心里启动了一场无声的清扫。我不需求确实去清理,我只需求记住,要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带着铁锈和油污的、独一无二的清醒。出于一旦那个梦醒了,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