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扇门,对我来说压根儿不是实体建筑,而是一扇庞大的、被遗忘在记忆褶皱里的门。刚踏入那扇红漆斑驳的大门,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不是消毒水那股子刺鼻的冷,也不是一般/平平医院那种平淡无奇的工业味,而是一种挺怪的、带着一点陈旧木头的香气,混合着远处隐约飘来的、像是某种发酵过的食物和旧书页混合在一起的甜味。 那时候我特别想不明白,为啥连医生护士说的那套流程,在那扇门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别的医院,挂号、缴费、排队,那是像搬砖一样机械地搞定动作,每一滴汗水都看得见,每一秒等待都清楚可辨。但到了这里,工夫仿佛被拉长了又压缩了,像被踩了半截的橡皮泥,软绵绵地瘫在脚边。走廊里的声音也不再是清楚的对话,而是变成了一种嗡嗡的、浑浊的背景音,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低声啃噬着墙壁。 最让我晕眩的,是那种“人”的消亡。 在别的医院,看着排队的人群,你会本能地认定那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有笑容,有迟疑,有彼此推搡又礼貌的换。可在这里,看着那一帮人,你突然认定他们只是头顶上的线条,是同样的颜色,同样大小的阴影,像是被强行复制粘贴出来的数字,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墙上挂着那种老式的大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从挺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慢得让人心慌。 我站在急诊室外,看着那扇门。门把手锈得简直能磨穿皮,中间那个插孔已经松动了。
我想伸手去拧一下,但手还没碰到,那种熟悉的、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期待感,就像被瞬间抽走了,只剩下满手黏腻的冷汗。
那是被抛弃的感觉,又像是被遗忘在时光筒底端的幽灵。 后来,我终于没能等到那天。 那天我实际上是怀着一种怪的心情来的,不是为了治病,也不是为了求药方,纯粹就是认定那种感觉忒真了,忒像回事,想把它抓出来,然后插进我的脑海里。 实际上我也没查啥,也没问啥,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扇门到底藏着啥故事。我试着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手指头在颤抖,屏幕的光刺得眼生疼。照片里,我站在医院门口,身后是那一堵堵灰扑扑的墙,前面是一扇紧闭的门。 我在评论区留言,问那个没存有过的人:“你当时想说啥?” 没有人回复。评论区里只有我一个账号,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起那会儿在办公室,为了赶那个大项目,连续睡了三天三夜,头发脱了顶头皮,眼窝凹下去一大坨。
那时候没人管我,没人看我,大家都忙着忙活着,像我这样的人,就像个富余的零件,随时能够丢进垃圾桶。 我想起在地铁上,看到有人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在拥挤的人群里踩了别人一脚。我那时只认定那真是“作死”,是“素质低”,是大手大脚、毫无长进。直到目前我,每当看到那些出于不懂规矩害得别人受伤的人,我的鼻子里会突然堵上一团棉花,那种窒息感,比任何疼痛都难受。 我想起小时候,爷爷总说要是赶明儿要是能“考”到哪个大学,要么哪个医院,那都是“命”好。
那时候我认定这话挺荒谬,大道理似的。目前才明白,有时候命运这东西,就是握在你自己手里的那把锤子,你打哪儿,它就锤哪儿。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坐了挺久。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点铁锈味。我脱下外套,裹在被子里,听着外面风声呼啸,心里却静得像死水。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已经等了忒久了。 我给那个没来的人打了个电话,但接通后,那头传来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沙的,没有焦距。 “喂?”声音挺轻,消亡在背景音里。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我不记得了。”我说。 “嗯,没关系。”那边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目前人大量,大家都挺忙,别管我了。” 说完,电话挂了。 挂断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医院不只是是治病的地方,它是人类集体潜意识里,一个庞大的、无处不在的“遗忘机器”。 它不是要告诉我们“这里挺好”,它是要我们学着如何“忘记这里”。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们习惯了被通知、被安排、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要知道几点开会,几点下班,明年要去哪儿面试,就连要记得自己得了啥病。我们被推着向前走,被推着向死去的某个方向移动。 而医院,就是那个最无情的推手。它推着你,把你推向那个未知的、不可控的深渊。
只要你还带着那份执念,只要你还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它就一辈子在那里,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你被遗忘,等待着你再次被“支棱”起来,再次被赋权,再次被推入那个名为“治疗”的循环。 我看着门外那扇锈迹斑斑的门,突然认定它不再只是开发商设计的建筑,它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无声的、宏大的“放逐”仪式。 它告诉我,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被遗忘的过程。 你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零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数字”。你拼命地想搞清楚,到底哪儿做错了,哪儿该改,然后祈求一个“专家”来救你。 可确实到了那里,才发现,最可怕的不是没有救,而是你连“被救”的念头都忘了。 你忘了自己是哪位,你忘了为啥而活,你只是机械地执行指令,像那群排队的人一样,低着头,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可能确实错过了一生。 出于活得忒认真,忒执着,忒想把那个还没形成的未来,像一场完美的电影一样拍摄出来。 可是电影拍摄现场,根本没有观众。 只有我。 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等待着那个一辈子不会来的“你”。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慢慢站了起来,把湿透的衣服攥紧,把手机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我不需求那个没来的“你”了。 我不需求那个被遗忘的自己了。 我只要目前的我,活在那会儿,活在目前,活在那些还没形成的事里。 哪怕是一场噩梦,哪怕只是一场幻觉,也总比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医院要好。 出于医院不会说谎,它会把每一滴汗水、每一声咳嗽、每一次心跳,全体记录下来,封存起来,成为永恒的档案。 而我,不需求档案。 我只需求我自己。 一群人。 一群没用的、没用的、不需求被拯救的“人”。 一群在等电梯,等公交,等下一场大雨,等下一个季节,等下一个春天,等一个一辈子不会到来,却一辈子存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