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翻来覆去，梦里那艘渔船就搁在海上，风浪把船板拍得草草，船头那顶伞斗一直摇着一缕白灰。我梦见自己躺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枚生锈的钉子，这钉子仿佛跟某种东西纠缠不清，如何也拔不出来。 码头那边喊话声大得像砸鼓，码头老板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这船早就该进港了，非要拖着肚子走。我也跟着骂了两句，嘴里叼着半截没咬碎的烟卷，心里却不像码头那帮人那么急。我盯着水，水就是那片白灰，白灰顺着浪花涌上来，正好落在那根钉子上的扣眼里。我忍不住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那个锈迹斑斑的角，猛地一抽，那钉子就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跌进海里，激起一片水花。我追那会儿，想把它捞回来，手却抖得了得。 旁边有个卖鱼的老头在岸上转悠，手里提着一只半死的鱼，嘴里念叨着：“这年头哪位还带鱼啊？全是死鱼。”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并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一小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老头子，这钉子你认不认？这鱼非要在你手里。”老头撇撇嘴，手里的鱼没提起来，眼神飘向海面：“别逗了，哪位信你。
这玩意儿贵得像金条，你拿个破钉子碰它？” 实际上我知道那钉子如何来的。
那是我在工地搬砖时踩破的，砖缝里嵌着碎玻璃，后来被水泥糊住了，没敢拆。直到上周加班赶工，水泥干裂得快把裂缝撑开，玻璃渣才露出来，划破了我的手指头，剧痛让我清醒，才想起这茬。
那天晚上回家，手一直没停，一边擦伤一边想，等真遇上这东西，得赶紧想办法。 梦里我实际上没真去捞钉子，只是盯着那根钉子的长度和形状发呆。
突然有个念头闪过来，或许这梦是在提醒我，有些东西不该硬碰硬，有些破事也没必要为了面子硬撑。我闭上眼，脑海里不自觉把工地上的景象又回放了一遍，那些灰头土脸的兄弟，那些被风吹干的钢筋，还有那台不知何时停下的修丽可。大家都不讲话，但都知道苦，都知道累，也都知道这活儿没得退路。 我就在想，这梦是不是忒好办了。现实里，这钉子根本捞不起来，水忒深，船忒重，风忒猛，人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但我总认定，要是能在那一刻撂下锤子，把手里的活歇一歇，或许心里那个结才算解开了。梦里有人喊我，喊我的名字，喊那个一直躲着我的人。 或许这梦没那么关键了，它只是让我想起，生活里的大量事件，就像那根钉子，大量年都没事，突然一碰就碎了。 我梦见自己回到那个码头，那天码头空荡荡的，没人理我，也没人知我。
只有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那口老井还在滴水。我蹲在那儿，看到老头的鱼早被扔进水里了。我伸手去捞，手伸进来，居然摸到了一小块鱼鳞。
那感觉怪怪的，像摸到了啥不该摸的东西。我慌忙缩回手，当作是自己眼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梦里我坐了起来，看着窗外，那艘渔船依然停在那，只是风浪减小了不少。远处起雾了，看不清具体轮廓，但我知道，我也该回去了。 实际上，我或许一辈子不用确实去摸那根钉子了。但我总认定，梦里的那一丝白灰，像极了生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它藏在那根钉子的缝隙里，藏在那件旧衣服的褶皱里，藏在那口老井的滴水声里，藏着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一辈子解不开的结。它提醒我们，别总想着一定要把一切都弄明白，有时候，留点空白，留点糊涂，反而更能让人舒服。 梦里我划着桨走了几步，船桨划开的水面泛着涟漪，连那些白灰都在轻轻晃动。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也满了一些湿冷的味道，像那海水。 这大约就是梦的味道，苦，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