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闹钟把我敲醒,梦里却是一片嘈杂的喜庆。房间后墙正对着小区那个大杂院,今儿个哪位家刚办完大酒席,红彤彤的气球还没散,烧得旺的鞭炮还没响,梦里我就在那张铺着大红喜字的大桌旁坐着。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红白相间,摆得整规整齐,热气腾腾,像是要把整个家的氛围都拉满。我伸手去摸那桌最正的鱼,指尖触到了一点凉意,叮当一声掉地上,混着梦里飘出的饭菜香,直钻鼻子。
当时正想着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忒紧巴了,如何梦里都会冒出点这种念头。 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虚惊,想着要是真去了,非得把家里的风水给搅乱了不可。毕竟这地方离咱们的老宅那么近,要是真去蹭吃蹭喝,怕是要被隔壁那对双胞胎兄弟看笑话。
听说他们两家那会儿就是死对头,哪位也不肯认哪位,一旦碰上酒局,往往就是火药味十足。梦里的人家那桌摆得极大,金盘银碗推来推去,声音碰撞得叮当响,听着就让人心头发慌。我有点恐惧,怕那红布盖着的桌子没铺好,那些菜是不是带着啥晦气?我眯着眼看,看到有人端着酒杯,满手全是红油,仿佛刚从啥大杂烩里捞出来似的,眼神躲闪,又像是被哪位发现了啥秘密,立马把东西往桌下藏了。 突然,一个穿大红衣服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桶香喷喷的腊肠,那是咱们小区老式的年货,平时不常见。他站在那桌前,脸上挂着那种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尴尬的笑容,对着我咧嘴笑,笑得我眉头都跳不起来。他大约是个干这行的,手里拎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挂着个庞大的铜钱,晃得那桌碗筷都在抖。他凑近我,嘴里念叨着些我不忒懂的话,听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一拍。
那铜钱在灯光下闪得刺眼,像是要把我的脑子都照亮。他似乎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胡乱挥了挥手里的绳结,那动静大得吓人,反倒把邻居家刚出炉的豆腐块盖住了。 我吓得往后一缩,认定天都要塌了。可那人的动作挺轻,模不清楚糊的,像是个做了挺久梦的人,又像是个被叫醒了忒久、魂都飘走了的老头。他大约当作我不懂装懂,正急得直拍大腿呢,突然就停住了。
那红光在他脸上流转,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我瞬间拉回了现实。我猛地坐直,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额头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沙发上。周围那些红火的景象瞬间就不清楚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我揉着忒阳穴,脑子里一片乱七八糟,全是关于这酒席的细节。记得那桌上除了素菜,还摆着好几个碗,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丸子,眨眼的时候都在动,像是活物。
还有那些酒,说是特制的,颜色红得像血,叫啥名字来着?仿佛叫“五毒酒”?
要么是“五样散”?我胡乱翻找着记忆,最终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老邻居赵叔,七十多岁,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端着那碗血酒,笑得乐呵呵。他说这酒是自家种的,五毒避了,喝了能延年益寿。 我就这样在梦里端着那碗酒,看着赵叔,又看看那红布盖着的桌子。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酒席是不是特别快?人家说这地方办酒席,半天就散场,人走楼梯,没个十招钟?我越想越认定不对劲。梦里那场面忒夸张,红得发紫,香得扑鼻,像是要把整栋楼都点燃。
我心想,这日子过得也忒不稳重了,连梦里都透着股子浮躁。
要是真去了,怕是连个座位都坐不稳,人还没坐热乎,酒就先喝完了,心里头反倒认定憋气。 我看了待会儿,干脆把梦里的桌椅掀翻,像砸烂了个沙漏。
那些红布、铜钱、腊肠,都撒了一地,还溅了一地灰尘。屋里乱作一团,像极了刚闹完架的邻居。我站起身,对着满地狼藉喊了一声:“这破地方,咋就办酒席呢!”话音刚落,窗外的天就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挺长,脚底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咯吱咯吱响。梦里的人家那锅油,实际上早就凉透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皮,映着天上的月亮,像是一层油膜,隔开了我和那锅盛满幸福的情意。 目前我明白,这不只是是梦见别人家的事,实际上是在梦里撞见了一种生活常态。
那种繁华,那种喧嚣,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那种看似喜庆实则紧绷的关系网。梦里的红,是假的,是画上去的,是给别人看的礼数。
只有那碗冷掉的酒,和满地狼藉的场面,才是确实,才是生活原本的样子。 我坐在路边的小摊前,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嚼得嘎吱响。
这味道,这味道,才是确实。我拿起手机,点了一顿晚饭,屏幕的光映着我累得慌的脸。手机里弹窗着几条消息,都是关于酒席、关于聚餐、关于那种不得不去看的场面。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扔在地上,碎片四散。 梦醒了,天越来越亮。小区里车水马龙,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我转身走进楼道,推开家门,冰箱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灶台间里传来切菜的声响,那是真的、生活里的声音。我走进灶台间,娴熟地切着葱姜蒜,看着那切得方方正正的块状物,突然认定这日子踏实了许多。
不需求红布,不需求铜钱,也不需求那些在大酒桌上端着架子的人。 我知道,梦里的人家,他们的菜别看丰盛,但心里未必甜;梦里的那碗酒,别看红得像血,但喝下去的却是凉意。现实里的饭,别看好办,却是热腾腾的;现实里的酒,别看寡淡,却是知己的浓情。我端着那碗面条,仔细闻了闻,那股子熟悉的麦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这味道,才是今天最珍贵的,也是最真的。 日子就是这样,好梦不长,坏梦亦然。我们总喜爱钻进梦里去,看看别人家那繁华的日子,却忘了自己在现实里也要好好过。
毕竟,只有睡在自己自己的床上,吃着自己做的饭,喝着自己酿的酒,心里才踏实。
那梦里的高兴,终究只是给别人看的表演;这梦里哪怕是一地鸡毛,也是我自己捡回来的,也是我自己消化的。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声音不像梦里那么宏大的节奏,反倒像是某种生活的韵律。我坐在桌前,启动收拾东西。抹布、碗筷、还有那个红彤彤的喜字,都在桌面上乱晃。我不急,慢慢收拾,像看待一件待售的旧货。兴许明天还得去那家酒席,或许明天就要去办事。但不管明天做啥,今天这顿饭,今天这份梦,今天这收集起来的碎片,都是自己的。 我放下抹布,看着那满地狼藉,心里突然认定不那么慌了。
那些红布、铜钱、腊肠,都不关键了。关键的是手里的碗,是脚下的路,是心头的那一份热气。梦醒了,明天还得持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