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躺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暴雨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烂掉的鳗鱼尾巴。雨水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哗啦哗啦地拍打着我的面皮,冷得像块冻土。我试着想把烂尾巴往泥里埋,可泥忒硬了,硬得像块石头,硌得脚底板发硬,疼得直哭。 暴雨突然停了,天塌下来似的乌云滚过,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天就亮了。我爬起来,刚当作要出门捡钱,门一开,我脚下的泥地上躺着两根正在爬行的鳗鱼。它们爬得慢吞吞的,动作像极了小时候在泥坑里打滚时,突然被一只大手拽起来的样子。我紧张得灵魂都快出来了,一把抱住它们,发现它们竟然是死死的,像两条倔强的老蛇。 我吓得差点晕那会儿,迷迷糊糊地想求饶。鳗鱼没动,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在说:“别动,松手,我们挺痛,但也挺暖和。”我这才想起来,这是鳗鱼的习性,它们情愿被自己咬,也不愿靠近活物。它们咬自己的动作,就像人类咬自己的血亲,既无奈又深情,又带着一种“这毒够呛吧,但闭嘴吧”的狠劲。 我试着把两根鳗鱼一起吞下去,心里那叫一个慌。鳗鱼是肉食性的,吞下来肯定没好果子吃。我脑子里蹦出好几个坏念头:它们会不会以我为主食?
要么……会不会确实咬死我? 就在我预备拉倒时,突然发现它们动了一下。它们竟然不是被吞,而是顺着我的喉咙往肚子里钻。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吐,可鳗鱼死死咬住我的咽喉,不让我吐出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眼眶都红了,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突然明白了啥。 原来如此。
我想起那会儿听过的故事,鳗鱼别看身体软塌塌,内脏却大得惊人,连自己的内脏都舍不得吃,要么会把那些杂质吐出来。它们咬自己,不是为了自残,也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把身体里那些富余的脂肪、寄生虫要么不消化的食物吐出来。
这是一种贼原始的本能,就像人类呕吐一样,别看痛苦,却是为了保全身体。 我心想,或许我梦里吞下去的那两根鳗鱼,也就是我这辈子该吐掉的垃圾和坏运气吧。 土拨鼠在土里刨食,这事儿忒荒谬了,根本讲不通。但大自然里这玩意儿忒常见了。刚刚那两根鳗鱼里,肯定有高粘性的胶质,那是天然的胶水。它们咬自己,就是为了让身体里的这些胶质凝固在一起,把身体粘结实。我咬一口,就像把自己咬成了一个紧实的整体,再咬两口,就像把灵魂也嵌进了肉里。 我突然认定,自己仿佛也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个梦。
这咬自己的一幕,忒像极了人类某些阶段的心态了。
有时候我们咬自己,不是出于想死,而是出于心里乱得慌。我们咬住自己的伤口,是为了止疼;我们咬住自己的弱点,是为了不让它们轻易被突破。
那种感觉,既像是种诅咒,又像是某种保护。 我试着把两根鳗鱼吐出来,它们还是死死咬住我的喉咙,不让我松劲。我疼得呲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在最终一口吐出来时,我竟然突然笑出了声。 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为啥?出于我终于明白了。我把自己咬得那么紧,是为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那种想要逃离却又无处可逃的焦虑,统统都吐出来。吐不出来就咬,咬不碎就烂,最终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利落净、别看有点痛但能活下来的自己。 或许人这辈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咬着牙,嚼着渣,咽下所有的苦楚,最终只剩下一身硬骨头。 雨还在下,但我已经没在哭了。我站起身,抖抖身上的泥,把两根鳗鱼放在一边。它们看起来可怜,像极了那些别看痛苦却最终解脱的存有。我对着它们说:谢谢你们的咬合,让我明白了啥是真正的“自保”。 我转身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根鳗鱼还在泥里,静静地躺着。它们在等待,等着我吐干净利落了,等着我搞定了这个复杂的心理仪式。
或许它们会当作我还会再回来,咬一口,再吐一口,直到把我的魂都吞进肚子里。 这大约就是梦的味道。苦得发苦,却带着淡淡的甜味。就像吃糙米饭,别看没营养,可是能长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