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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窗外的风还是带着点夜雨的味道,间或拍打着窗户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蜷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语音,问那家新开的餐厅如何还不来,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到了吧”,那头却卡住了,转了几秒又断了,只留下那句“吃了吗”。听着电话那头那句断断续续的“吃了吗”,我的眼皮像是被扯到了,猛地睁开了。 眼前是一片黑白晃动的东西,那是麻将桌。红色的方块红得刺眼,绿色的万字绿得发亮,人们围坐在中央,手里举着牌,表情比我还麻利。我像是一张漏风的风箱,刚想吐半口气,就被“砰”的一声撞回现实,感觉胸口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按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拽进了黑暗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早点睡,别想忒多。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心里的那股子慌劲儿却还没散。 小时候我也爱打麻将,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家里的钱省得狠,但人却闲得慌。
那时候打麻将是为了赢钱,要烫手山芋,为了几块钱都能够赌上老命。
那时候认定只要赢回来就行,哪怕输得只剩一套牌,也要装作没看到输的模样,要么干脆硬着头皮去扛回去。
那时候的快乐挺好办,就是大家都同一天发财。 后来呢?后来大家都变了。 我试着把家里的麻将桌搬到了城市的一角,找个租来的角落,铺上旧报纸,摆上几把供着佛牌的新牌桌,说是为了消遣,不想有负亲人们。结局呢?每天打下来就是把满桌的牌摊开在桌上,要么只是偷偷摸摸地跟几个老友下几盘,赢了就急着收摊,输了就默默摆摆手,装作没看到,一声不响地走人。
这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面子”,一层“人情”的滤镜,我们哪位也没能赢回来啥实在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些东西,确实没法赢回来。就像梦里的这场局,明明有人想赢,却如何也拉不开。我就连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那些去世的亲人,最终也都成了这局牌里的“闲人”,从牌桌上消亡了,连个念想都没有。 昨晚梦里的麻将局,主角是我爸。他是那种挺老派、挺实在的人,平时话不多,但做起事来动静极大。他在牌桌上坐得最正,眼神最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地喊“胡了”。周围大量人都在喊“哎哟,那牌真巧”,他听完只是嘿嘿一笑,把牌收上去,接着又问,接着问,接着又问。
那眼神,那语气,跟我回想起来,跟他生前打电话时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一样”,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现实中,他的葬礼差不多过了一个月。目前,他是我们家最亲的人,也是最宁静的人。我们聚在饭桌上,聊着天,他却一直默默坐在角落,手里晃着那副喝了一半的茶,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们。
有时候我们会起疑心,想知道他是否确实安好,要么在心里有没有一处角落,还是说他也像我们在梦里一样,一直在牌桌上,只是换了地方,换了身份,持续推演着啥。 这种念头有时候挺折磨人。它像是一根细长的线,把你往更深的地方拉。你说,是不是只要不输回来,只要不认输,找到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还在牌桌上的人,我们就能释怀了?
是不是只要把这个梦里的“赢”给温顺地摆平,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就好啦? 有没有人告诉我,打麻将这东西,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大量人说,打麻将就是娱乐,就是拿钱换钱,是人与人之间一种特别的信任,一种在输赢之外,那种默契的陪伴。就像我们小时候,为了赢下一张牌,可当作了抢走几块钱的“输赢”而打得头破血流,那种专注,那种眼神的交汇,是实打实的人情味。 可现实里的我们,有时候却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在牌桌上胡天胡地,心里却没啥滋味。赢了,大家举杯庆祝,笑着说“真巧,真巧”;输了,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无奈。
那种繁华的场面,像极了梦里那场注定回不来的局。 我也试过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撕下来,对着阳光看,想低头再读一遍。
可是,我读着读着,那些关于“早点睡”、“别想忒多”的叮嘱,突然变得好重,仿佛是要把我从那个黑白世界里拽出来的绳子。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确实能回到梦里,能不能把那张纸条,重新写上去?哪怕只是写一句“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能不能让那个在牌桌上累巴斯的父亲,确实笑一笑? 可是,人生不是儿戏,牌局也是。赢了好办,输了难。
有时候,我们输的不只是是钱,就连输掉的是那份“赢回来的希望”。就像我梦里的父亲,他可能确实赢过了,要么,他可能一直都在牌桌上,只是我们压根儿没看到。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那些去世的人,最终都成了那局牌里的“闲人”,从牌桌上消亡了,连个念想都没有。我们拼命打麻将,是为了找回那个“我们”,可是,那个“我们”到底在哪?是在牌桌上吗?还是在那张写满数字的桌子底下? 打麻将或许是个挺好的借口,用来掩饰生活中那些所谓的“输赢”。
或许吧。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自己:要是梦是确实,要是那个父亲确实还活着,他在牌桌上,该说啥话?是像平时一样喊“胡了”,还是说“别慌,咱们稳着来”?我就连不敢想象,要是他是确实赢了,会是一个啥样子的场面?是全员狂欢,还是仍然沉默寡言,像目前这样,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这中间隔着的,是不是就只是一层薄薄的“面具”?一层我们戴着的人情面具,一层我们当作能赢回来却一辈子赢不回来的牌面? 梦里,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牌都举得高高的,仿佛只要这一把,就能把人从地底下拉回来。可醒来这一觉,我才发现,梦里的人,确实只是梦里的一个人/拉倒。 或许,打麻将这事儿,本身就是一场幻觉。一场关于“赢”的、关于“和解”的、关于“回家”的幻觉。我们在牌桌上寻找的,实际上是我们自己心里那个一直缺席的“我们”。 但不管梦是确实还是假的,醒来之后,心里的那股子慌劲儿,还是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哪怕只是偷偷摸摸地摆两副牌,哪怕只是假装赢了几把,哪怕只是把那张写满“早点睡”的纸条揉碎埋进土里,也好过啥都不做,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麻将桌,发呆一整夜。 毕竟,生活还在持续,麻将桌还在,亲人还在,只是那个“我们”,可能一辈子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