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在梦里走到墙根下。眼前的“墙”是个玄学概念,实际上就是一片存了八百年的未开放小区,那位邻居是个五十出头的大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正笑呵呵地从院子里搬出一袋刚晒好的红薯。手里那袋沉甸甸的,看着好几百斤,看得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就在那泥巴地里蹭了两下,他就叫我的名字,含糊不清地喊了句“大个子”,还顺手把袋口那根生锈的铁链给我系上,说:“慢点走,别摔着。” 那红薯放我手里,我捏得咔咔响,心里头跟揣了口热乎气似的。
本来这地里的土早就被昨夜的暴雨冲刷得油光发亮了,带着股子腐烂的庄稼味,可惜我手抖,连拧袋子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跟那墙根下的泥巴混成了一团。大哥笑呵呵地伸手帮我擦汗,那块汗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滴在我那堆乱七八糟的泥土上,瞬间就腌入味了,咸得有些发苦。 我突然想起年轻时在工地见过类似的个头,那是个土生土长的,头发比那大哥还乱,胳膊肘儿一抬,跟没长肉似的。
那时候他干的是拉砖头,一年下来瘦得跟猴似的,脸皮薄得像张纸,讲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每次见人就躲,怕被人评头换耳。我问他:“你嫌累?”他挠挠头,指着远处正在浇地的 veggies 说:“累?我看那地里的菜,长得都比咱家管得宽,根扎得比咱家牛都深,一点也不少。”这话听着挺逗,可我心里头还是有点发虚。 那天晚上,我端着那袋红薯匆匆往回走,脚步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路过那片菜地时,我突然认定不对劲。
那地里的菜长得忒茂盛了,叶片绿得发亮,叶子尖还带着露珠还没干。我忍不住蹲下来闻了闻,那股子味道,如何比梦里那股红薯土腥味还要浓烈?那是某种特有的、带着点甜苦的香气,闻一口,就觉着这地里的土,没咱那墙边干燥的土香,反而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野性。 记忆里的老照片里,我是如此拍的。
那时候我在工地一线,三班倒,脚底磨出了血,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块石。
那时候我也见过那种大个头的工人,头发乱得像鸡窝子,衣服袖口一直磨得起毛来。有一次我听到他在家里跟女人讲话,声音哑得了得:“这地里的东西,没咱家地里着。”我当时的脸都白了,认定他这话像刀子刮在心上。可如今看着那地里的菜,那股子野性,竟让我认定熟悉得紧。
这不就是那个大哥留下的痕迹吗? 我不由得摸了摸口袋,那袋红薯在手里微微发热。
我想起大哥的话,那根铁链挂在身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一种印记。
或许这地里的菜,确实比咱家管得宽,根扎得深,一点也不少。可我也知道,现实里那种深扎下去的根,往往是埋没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没人能看到它,也没人能分得清它到底长得好还是不好。 那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梦里的大哥笑得那么快乐,说“别摔着”,还特意给我系上铁链,这分明是某种认知的错位。
或许那墙外的世界,就不会有所谓的“墙”,出于所有的界限,最终都能被脚下的泥土和根须穿透。
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或许就是某种隐喻的载体,他把那些看不见的根系,都藏进了这袋红薯里。 我重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认定脚下有点软,像是踩进了那地里的土里,吸饱了那股子甜苦的香气。
这味道不像是种植,倒像是某种发酵。我对着虚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静悄悄的夜里传得挺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群发的通知,提醒我明天要交考勤表,还得记得带那个没开机的旧座机。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发现那袋红薯不见了,只剩下那根铁链锈得老掉牙。
我想,或许梦境是个庞大的修正器,它吹走了那些不完美的数据,把那些过于沉甸甸和具体的记忆,都变成了某种轻盈的、看不见的东西。就像那墙外的邻居,他并没有消亡,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变成了这泥土深处那几株参天大树的一局部。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仍然,但那种淡淡的、甜苦的香气,似乎穿透了墙壁,钻进了我的鼻腔。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都要被那种气息填满。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降”吧,不是把啥降下来,而是让那些紧绷的神经,重新松弛下来,与这片土地和解。 梦里的大叔还在笑,他手里拿着的铁链,目前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挠我的痒痒,又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我低头看了看地,那堆乱七八糟的泥土,此刻看起来竟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记录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频率。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也长出一根比那“大个子”还乱的头发时,我就能在那片菜地里,找到归于自己的那块红薯,带着那股独有的、甜苦相融的味道,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开出归于自己的花。 梦终止了,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有些刺眼,像极了那梦里红薯被晒透后的颜色。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工夫,突然认定心里头那块被压了许久的石头,突然就轻了一些,轻得就像那根生锈的铁链,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