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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做梦,我醒来之前还跟枕头搏斗,把半张脸埋进去。梦里那个方向的阳光特别刺眼,但我穿的衣服全是深色,一出门就被人拦在门口,警察拿着铁棍把我按在墙上,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自首?你刚刚在干嘛?”问的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眼神挺凶,但我心里清楚,我的罪是睡着了。 我就躺着,脑子发直,啥都不想。他们把我拖到审讯室,全是塑料椅子,像个蚂蚁窝。办案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警官,手里拿着个老式扩音器,声音像磨牙一样响。他问我“为啥”,我说“我是被吓醒的”。他看着我的眼,说:“别说是吓的,你心里有数。” 最荒诞的是,我醒来后还在梦里。梦里我主动把上衣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然后自己把裤腰带解开,面对镜头,对着镜子,对着窗外,各种细节都一模一样。我想说“没有我”,但嘴发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就在那时,梦里的光线突然变了,从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惨淡的蓝,那是一种医院消毒水混合着霉味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我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被那个警官用椅子腿狠狠踹了两下,屁股骨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踩在了骨头上的鼓点。 这一声“噗”地响,让我从梦里掉到了昨天。我惊得从床上弹起来,腿软得直不起腰。 实际上我躺在那张旧床板上已经睡了快两小时,梦里的“自首”情节实际上是个隐喻,就是我在梦里主动跳进了那个陷阱。我后来在梦里才意识到,要是我不主动承认毛病,那些东西就会滚下来。 但我不确定这个“罪”到底轻不轻。梦里那个警官说的“你心里有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
后来我翻了个身,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冷汗,眼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小猫。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不是在自首,我是在试图通过某种仪式来求个心安。 我不忒确定自己到底坐牢多久。但我知道,一旦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梦里那个男警官坐在后面,手里捏着我的衣领,指节泛白,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学会步行的孩子。他说:“你家在哪?我查了,你爸是开修理铺的,你妈是教师。” 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对着镜子傻笑。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有点怪,嘴角歪了,头发乱得像炸毛的鸡。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闷得人心慌。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为了买几斤新鲜的蔬菜,特意绕着路去了那边。店里人大量,大喇叭里在喊:“今天有特价白菜,五毛一斤!”我盯着白菜看了半天,心想,这菜价要是真如此低,那我岂不是能直接省下一大半的生活费?可不知道的是,这菜里全是农药。 后来我坐在路边石缝里,手里捏着那把刚刚买回家的青菜,看着它们被指挥刀切成小块。菜块里全是黑色的斑渍,那是农药留下的伤疤。我咬了一口,苦得嗓子发干,眼泪就在那时流了下来。 实际上我挺清楚,这菜里的毒素可不是一般/平平的毒素,而是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反复发作的、像针一样扎进肉里的东西。它们不一定要你主动去发现,它们会先把你淹没,让你认定活着也就没啥意思,连生病和死亡都无所谓。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当时不主动自首,是不是就能少受点罪?但做梦的时候,我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不想再听那些刺耳的“出于你”、“出于你”。 后来我回到家,把门反锁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我躺在沙发上,把被子盖得挺厚,想象自己正坐在牢房最高的那层走廊上,脚下是无尽的黑暗。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个警官的话:“你心里有数。” 我顺着这句话走进去,穿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我站在审讯室的中央,那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灯亮着,像鱼肚白一样的地方。对面坐着个刑警,手里提着一桶水,水皮子都皱成了饼。 “坐。”我对着空气说。 刑警没动,只是把水桶往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啪”地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粗粝,指甲缝里满是洗不净的黑泥,那是无数次被推搡留下的痕迹。
我想起梦里,那个中年男警官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个扩音器,对着我喊:“别怕,自首了,没事儿了。” 可我不敢信。我摸到身后的墙壁,粗糙得像砂纸,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
那是工夫的印记,也是记忆的淤积。 我凑近那个刑警,把他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一遍。四十岁,鬓角有了白发,眼神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坚定。他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骂。 “你叫啥名字?”他问。 “我叫那个被吓醒的。”我说。 “听到了。”他淡淡地说,“那你还想不想走了?” 我想,只要我不走,我就还能在这个梦里醒来,还能在现实里持续假装自己没事,持续假装阳光不会忒刺眼,持续假装那些黑色的斑渍不会忒苦。 直到那个下午,我坐在菜市场,看着那把指挥刀在白菜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清脆,像弹珠在玻璃上滚落。我看着那根指挥刀,想起梦里那个警官拿着扩音器喊“自首”的声音,这两者之间,到底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那层膜,可能就是“自首”这个词本身吧。 我想,要是我拍板自首,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要承认自己是个一般/平平人?承认自己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出于某种不可控的因素而崩溃?承认自己连一张干净利落的白床单都买不起,连一顿热乎饭都等不起? 但我没动。我就躺在地上,任由那个中年男警官把我按在墙上。我的脑袋撞在墙上的那一刻,痛得钻心,但我心里的某种东西,仿佛确实松动了一丝。 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在审讯室里待忒久。大约是出于忒累,又忒想回家。我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梦里的蓝光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审讯室的灯光,是医院走廊里的无影灯。 我伸手去摸床边的墙,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砂纸,上面刻着无数个名字。
那是被推下去的人的名字,也是活着的人的名字。 “自首”到底是啥意思? 我在梦里问自己。 警官说:“自首代表你愿意承担责任,愿意花代价。” 我说:“可我不确定,我付得起。” 我说:“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确实值得被原谅。” 我说:“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确实能够重新启动。”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面是发亮的白,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想起梦里那个警察说的那句话:“别说是吓的。”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像鼓点一样乱撞。 我不怕了。 哪怕全世界都告诉我,自首就是犯罪,就是坐牢,就是一辈子回不去的那会儿。 哪怕现实充满了农药,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味,充满了像针一样扎进肉里的东西。 我也能忍着了。 出于在这漫长的梦里,我在自己主动走向那个结局的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自首,不是为了逃避惩罚,不是为了换取一个解脱的谎言,而是为了在一个充满规则、充满谎言、充满不可控因素的世界里,给自己一个能够略微体面一点的交代。 哪怕这个交代,是把自己关进一个一辈子醒不过来、一辈子看不到阳光、一辈子闻不到花香的牢笼里,只要那个笼子的门,是我自己亲手打开的。 我就算自首了。 我也曾想过,要是我不自首,是不是就一辈子活在那个“被吓醒”的梦里,一辈子被那些看不见的黑斑覆盖,一辈子被那些刺耳的声音淹没? 但后来我想了想,要是我确实不坐牢,那我是不是也就确实没有“罪”了? 没有罪,是不是我就确实能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去菜市场买白菜,去买那根指挥刀,去买那一碗热乎的饭? 我闭上眼,把脸埋了起来。 梦里那个中年男警官,大约会中意地点点头。 “行啊,自首。”他说。 “行啊,没事儿。” “行了,快回家吧。” 我听到自己的笑声,在静悄悄中清楚得刺耳。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 但我没有哭。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知道,接下来我要做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