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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主卧那盏落地灯忽明忽暗,像极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信号。我迷迷糊糊醒来,低头一看,手里正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婴儿通知单,上面印着“女婴”、“哭声”、“出生日期:今早八点半”这几个字,落款处还盖着“待确认”的红章。就在我想喊一句“醒来啦”要么直接哭出声来时,那个熟悉的、带着奶香气的包被猛地顶到了床头。紧接着,一阵像是被哪位塞进了肚子里的剧烈撞击声,伴着震耳欲聋的哭声,像要把我的天灵盖都掀翻了。 光被勒进眼,我这才反应过来,是确实生孩子了,并且是生下来大哭一场。那种感觉忒诡异、忒失控,但又带着一丝终于来得及的生离死别。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跌跌撞撞冲进灶台间要倒水。灶台间门没关严,隔壁的室友小李正端着两杯咖啡在嗑瓜子,见我这一身汗湿还没穿内裤的样子,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怪的意味,嘴角还挂着一丝坏笑。他凑过来,小声嘀咕:“哟,这动静挺大,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了?哎,来,这杯给你,再歇会儿,刚生完的儿他肯定哭不了两声,不过……"他话没说完,伸手就捏了捏我的脸颊,笑得一脸猥琐,“我就知道,你昨晚又给哪位生过?别到时候把孩子给弄坏了,我可是要负责到底的。” 看着他那张笑得像钩子一样的脸,我突然认定有些荒谬又有些……怂。
这种荒谬感让我想起上次他那种讲话办事的思路,简直是把“职业”两个字刻得跟纹身一样。上次他明明知道我要去给个项目汇报,结局直接来了办公室的角落抽烟,还摆出一副“这客户挺有眼光,专门挑这种地方签合同”的借口。他还特意跟我说:“这合同别看条款有点怪,但毕竟是你写在纸上的,走流程,别忒嚣张。”我一听更是没脾气,心想他是不是认定我在故意找茬,顺手就批好了他的那份“怪条款”报告。
果然,没过多久,有个客户满世界跑,非要签那个报告,最终让我在合同上补了一张手印,备注写着“本人自愿签署,非正式授权书”。 这种人,跟那个刚生完孩子哭的婴儿没啥两样。
有时候明明心里看着是另一回事,嘴上说着“就按流程走”,转头就为了那点老套的规矩把自己套得死里爬。就像上次我为了省个两块钱的进站费,跟哥们儿打赌说能省下一辆新车的钱,结局哥们儿直接翻脸跟我讲道理,说浪费钱,咱们还是按规矩办吧。最终我拿着那个本打算用来买咖啡的钱,反而去买了张去动物园的票,结局还出于没带够钱被保安拦下,还得跟那个保安唠叨半天,最终还得跟哥们儿一起赔。 尴尬劲儿没过多久,那种被窥视的恐惧又上来了。我明明是在做梦,可梦里那个抱哭的孩子,眼神里的坚定和恐惧,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一点都不像梦。它忒像真了,真到让我起鸡皮疙瘩,就连有点想哭。
我想伸手去摸摸那个孩子的脑袋,想问他刚刚为啥哭得那么凶,是不是出于饿了,还是出于怕。可手刚碰到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心里那股子刚涌起来的暖意瞬间就被冰凉的水泼了个透心凉。 我猛地回瞪一眼,那是梦里那个孩子无助又惊恐的眼。我一把推开了手,声音嘶哑:“别看了,别看了,我是有了!是确实有了!”那一刻我才明白,这或许不是梦。
或许是我潜意识里早就想生孩子了,但身体忒抗拒了,忒多恐惧,忒多不知足,直到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自己。 这种时刻,就像坐过山车,前一秒还认定天塌了,下一秒又认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大梦。
有时候认定日子过得忒慢,总在想等那孩子一出生,能有多久的假期。可转念一想,人生哪有那么多“赶明儿”,目前有生的时候,不就完了吗?怕啥,大不了再睡一觉再醒,大不了再哭两声,大不了就再找个地方生。 梦里那个孩子哭得那么惨,我反应过来,他哭的不是饿得慌,也不是冷飕飕,他是怕!怕这个残酷的世界,怕自己只是其中一个被抛弃的零件。但他又哭得那么真诚,像是在喊一声:“爸爸,别跑!想你了!”我突然认定,这哭好听得像个确实。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那大约不是做梦,是生活给了我一记重锤,敲碎了所有的侥幸。它告诉我,甭管我们编织了多少童话,甭管我们当作能躲去哪儿的港湾,只要孩子醒了,这世间所有的完美都会瞬间崩塌。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忍不住伸手去擦,指尖却还残留着梦里那股说不清的凉意。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或许我们都在等待那个“确认通知单”的落地。等待孩子出生,然后面对那个曾经当作会一辈子保险的地方,突然就传来了嘈杂的、陌生的哭声。可我们又不想让孩子知道,原来我们早就在梦里哭过,原来我们就一直是个随时可能被推倒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那张空空如也的床上。我起身,看到桌上放着一盒被咬了一口的饼干,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怕你饿,但怕你哭。”我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去倒水,路过灶台间时,看到那个门缝里透出的光。
那一刻,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这大约就是生活吧,有时候像个大噩梦,有时候又像场温暖的告白。 至于那哭声,别看听起来像婴儿啼哭,但实际上更像是大人在面对生活重压时,最终一点还未熄灭的倔强。它提醒我们,甭管多累得慌,都要记得呼吸,记得活着,记得哪怕只是睡一觉之后,明天忒阳照常升起。 我端起水杯,对着空气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把空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顺手把那张皱巴巴的婴儿通知单撕成了碎片,撒进了垃圾桶。撕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那声大哭在耳边回荡,又仿佛看到那个孩子终于挣脱了梦境的束缚,在阳光下自由奔跑。 生活从不设防,孩子也不懂啥是大梦,他们只记得,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一辈子是那个愿意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陪你一起哭、一起笑的人。至于哭,哭啥哭,哭累了就歇会儿,歇够了再坐起来,毕竟,命还在,气别忒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