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扫把拖把一直特显眼的,像是有股子阴沉沉的味道飘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死,一醒来,手一摸枕头边,那柄扫把正安宁静静地躺在那里,把柄是木头做的,泛着点陈旧的灰光。
当时我可没多注意,只认定床边的水渍是昨天刚洗的,就想着明天再换双新袜子。结局半夜迷迷糊糊的,那把扫把突然动了,它不像人一样会做梦,而是像某种有灵性的东西,自己找着路往卫生间去了。 我都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它。茅房门没关严,半扇门缝里透进一丝冷风。
那扫把拖把一拖,地上的水渍瞬间就干了,水珠顺着压痕往里缩,如何也不肯流进马桶里。
我想,这肯定是昨天的苏打粉没化透,要么去年的碱味儿残留忒重,把水都腌渍成了那种看不见的液体。我伸手去抓,指尖刚挨上扫把粗糙的边缘,它就自己滑了一下,往墙角那堆凌乱的废弃绳索上坐了下去。它没靠站,只是斜着身子,把扫把头往墙角一搁,原本挺直的杆子歪了些,像是在整理它凌乱的发型。 我吸了口凉气,心里那根弦就松了一半。它知道我在看它,可没看我,只是用扫把柄点着地面,像点蜡烛一样,一下,两下,一下,划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机械摩擦的“咻咻”,倒像是有人在低声嘟囔这日子忒长了,说这地板硬得像石头,连影子都挪不动。它没讲话,只是在那片阴影里转了待会儿,仿佛在计算哪块地方更合适拖个把儿,但显然它忘了如何算,就在那里晃悠,晃得能把墙角的霉斑都吹到地上。 我走那会儿,想拿个抹布去擦它,手刚触到抹布,扫把突然变了脸。它不再是有形的物体,化作一团不清楚的雾气,飘到我面前。
那雾气里藏着无数细小的扫把头和拖把头,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正在呼吸的网。我伸手想去捞,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够不着,这些扫把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住了一样,只伸出了几个尖端,像是在玩捉迷藏。它们有的对着我的脚心,有的对着我的眼皮,有的就连直接抵着我的忒阳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几百万人与此同时低声说着:“别动,别动,再动就烂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脑子里嗡嗡的。脑子那点清楚的逻辑瞬间被一堆混乱的碎片填满。
那些扫把头在梦里讲话,说它们要去“清理”啥,说那些清理出来的东西全是烂摊子,全是还没烂透的骨头。它们给我讲了一个关于清理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可讲完了,故事就终止了。讲完后,它们还在那儿转悠,像是有实体一样,确实在地板上来回扫了两下。 这故事讲得忒像了,讲得忒像教科书一样,把每一个细节都抓得死死的。讲它们如何分工,如何配合,如何把脏东西一层层剥出来,如何把那些看不见的、黏糊糊的东西晾干。它们讲得那么认真,讲得那么细致,仿佛只要把它们讲清楚,就能让一切变得好办。可就是最终那一章,比如讲到它是如何把那些脏东西从地板里拔出来的,如何一根一根挑出来,如何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讲到这儿,我突然醒悟过来。
原来,那些扫把头是确实。它们确实在地板上扫荡了不知多少年,确实把地拖得干干净利落净,确实把那些不该存有的脏东西都扫走了。它们扫走了污垢,也扫走了工夫,扫走了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念叨着“快点,快点”的声音。 它们告诉我,生活这东西,最厌恶的就是拖泥带水。拖地不是好办的把水泼出去,那是力气活,是体力活。并且,拖地这件事,最怕的就是不娴熟。你拖得好,那都是运气;拖得不好,那全是命苦。扫把头们要是没拖干净利落,那地板就一辈子留不住脚,日子也走不到头。它们说,人就这样,总想着快点做完,总想着一步登天,结局就是把墙皮都撕下来了,把路都走断了。 那些扫把头在梦里一直在重复同一个画面:它们干活,累了,停下来歇会儿;干了半天,累得浑身发软,就靠在墙角打盹;天一亮,还得爬起来,还得接着干。
这就是它们的故事,好办得让人发笑,却沉甸甸得让人心酸。它们要把这些道理都讲透,要把这一切都摆到明处,好让我们这些一般/平平人知道,为啥日子一直这样,如何一直这样。 扫把拖把在梦里说得最实在的话,就是“别急”。别急,别总想着一下子把地拖得一尘不染,也别总想着人生一下子就会圆满。拖地是慢的,人生也是慢的。扫把头们在那儿转悠,像是在给那些急匆匆赶路的人画个圈,提醒他们,慢一点,行不中?慢慢来,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想通了。 梦醒时分,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灰蒙蒙的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扫把拖把,它正宁静地躺在那里,把柄是木头做的,泛着点陈旧的灰光。它没讲话,没笑,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阴云。我突然认定,它不是在做梦,它是在替我讲话。 那些扫把头们把那些废话都扫走了,把那些难缠的脏东西都拖走了,把那些该死的“别急”的念头也全给扫进了垃圾桶。剩下的,就只剩下这一地干干净利落净的地板,和一点点还没干透的水渍。 我走那会儿,蹲下身,启动确实拖地。
这次我磨磨蹭蹭的,不急着把水冲进马桶,而是先把地拖得干干的,再把那些残留的脏东西一个个撸出来,像看待那些不知疲倦的扫把头一样。我不怕累,也不怕慢,出于我知道,这一天下来,我会比从前更懂点啥。懂了点啥是“拖”,懂了点啥是“慢”,也懂了点如何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扫散。 这次拖地,拖出了个新影子。
那影子慢慢变长,越来越亮,最终变成了个圆滚滚的脚印。我站在原地,看着它,心里那些昨晚在梦里被扫把头们讲得头头是道的话,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生活从不是要我们冲进战场,而是要我们学会像扫把头一样,拖住泥,拖住水,拖住那些一辈子拖不完、拖不干净利落的懒人灵魂。 便,我也启动学着拖地了。
不急着做完,不追求完美,只要把地拖得干干净利落净,把水擦得干干透透。
只要拖得充足干净利落,心里那块骨头也就松开了。扫把头们还在梦里转悠,说它们要拖到地老天荒。可我目前的盘算是,今天务必把地拖干净利落,明天务必把水擦干,后天务必把心情放平。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扫把拖把在梦里说得那么直白,而我在现实中,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挺好办,就是别急,就是慢慢来,像拖地一样,把那些该死的杂念都扫溜,把该拖的脏东西统统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