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忒多那么长,就是那一瞬的恍惚,就像电影里突然按了个快进键,电影终止。 我昨晚梦到妈过世了。
那画面挺特别,不是那种黑漆漆的棺材,也没有儿女哭天抢地的嚎啕。她躺在炕上,身穿大红大绿的衣服,像是个刚送完礼的售货员,正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推着往回走。
那队伍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嘴里念叨着“家里多亏了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这场景我脑子里过得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认定喉咙里堵了块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心里那根绷了挺久的弦,突然断了个口子,透着一股子凉气。 那天晚上风挺大,吹得人睁眼都晕。家里人在后堂收拾,妈刚洗好一双鞋,鞋口还鼓鼓的,我看着鞋认定眼熟,伸手想摸一下,手一摸,妈的脚就凉飕飕的,我吓得往后缩,刚好被媳妇儿伸手一捂,那凉意瞬间就散了,就像手里啥也没抓着。嫂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哟,梦见啥了?
是不是又看风水图走火入魔了?” 实际上我心里明白,那哪儿是风水图。
那梦忒具体了,比啥都清楚。妈不仅过世了,还是家里最显赫的那一代,连她随身带的包都还在手边。
那包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工装包,拉链还系着,上面还沾着看来不及擦净的墨水和汗渍。 我走到前院对哥哥说:“哥,咱家这世道,人最烦啥?就是这梦作祟。” 哥哥正往院外走,手里拿把草铲子,看到我就跟见了鬼似的:“咋了?快,咱把门锁了,别出去瞎晃悠了。最近这圈儿,有些东西看着顺眼,实际上早就不中了。” 他话里带着股子劝说的味儿,眼神却盯着门外那栋被风刮得乱颤的大院墙。
我想起那会儿爸常在那院墙边抽烟,说那墙是祖辈留下的“挡煞物”。
那时候我信,目前看,那墙就是个庞大的广告牌,上面贴着各种广告纸,连我小时候最爱看的连环画,都被强行挂在了上面。 实际上我不信命数,不信那些所谓的“冲撞”。但有时候,人在梦里总认定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哪怕是在做噩梦。妈在梦里被推走的画面,让我突然认定,这栋老房子、这堵院墙,可能没那么“挡煞”了,要么说,挡了的东西,早就被别人用脚给踢开了。 我Spec 了一下,那梦里的“阿姨”有多年轻。
那个穿红衣服的妈,看着像四五十岁,但那种精气神,如何也得七八十了。
这年龄差,我这就有点恍惚了。妈要是真走,那得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目前看,这梦却透着股讽刺。
那会儿大家都盼着妈走得早,能早点送走这个累赘、这个操心的人;可刚她走的时候,却多了一堆新人的牵挂,多了一堆新的规矩。 我就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今年五十了,叶子绿得发黑。
那会儿看到它就惦记,目前看到它就想笑。 最近这城市里,有些数据真让人发慌。去年年底,咱们这儿有个小诊所,专门跑户外,专门接那些“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啥诊所?就是那种挂着“神经修复”、“心理疏导”招牌的地方,里面全是穿着白帽子的年轻人,讲话轻飘飘的,看起来特别专业。他们帮人“调理身体”,帮人“调整心态”,帮人“改善运势”。 我想起上周,有个刚失恋的年轻人,哭着跟我说:“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人走了之后,命就断了。”我看着他,认定那话忒狠了,像刀子一样扎人。
后来我问他:“那你认定,离了这个人,你能不能活蹦乱跳?”他一笑:“能啊,只要这房子还在,只要这树还在那儿,我就能改。” 这逻辑有点破绽,但也就/拉倒。咱们一般/平平人哪经得起这样的推敲?可偏偏,那些讲话人听得津津有味,就连比我信了还多。
这种时候,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那些玄乎的话,而是当事人脸上那种“我不怕死,我怕你懂”的假笑。 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种梦,就像是某种潜意识的排毒。妈过世了,意味着那个旧时代的、那种“务必守孝”、“务必忍耐”的旧模式终于要终止了。
那会儿家里人来人往,哪位都不出门,哪位都不敢讲话,大家都像那堵院墙后面的人一样,缩着脖子,等风停。目前风停了,墙也塌了,有人启动乱走了。 那梦里的阿姨,走得挺安详。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她那会儿笑的样子。
那会儿她总爱笑,爱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可最近这段工夫,她脸色越来越沉,讲话也变得重了,连喝水都皱着眉头。我那天夜里睡得特别死,梦里她没回头,也没说半句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红绿衣服里,直到天光彻底亮起来,我才猛地惊醒。 那天醒来,忒阳早就出来了。屋里没啥动静,只有房东在走廊里翻盒子,录着音,说:“哎哟,这客户,这客户,眼神都变了,不像话。” 我问房东:“如何变的?” 房东说:“刚来这小区的时候,大家眼神都挺明,看着正常。自从上个月那批‘老客户’走了大半,目前房子里的空气都凝了。你也知道,这儿最近房价涨得好快,买家不少,但买家都是那种挑人卖的,哪位也不认识哪位。
那会儿大家伙儿在门口站待会儿,互相寒暄两句,目前站都站不开了。
你看那墙上的广告纸,改成啥了?全是盯着隔壁铺子的看了。” 我心头一跳。刚刚那梦,忒像现实了。 妈不是确实过世了,她只是被赶出来了。就像我们那些所谓的“特殊客户”,被赶出了家门。
那会儿这房子是大家的,目前成了生意,成了权钱交易的后台。外人看着繁华,实际上那里面冷清得可怕。 我转过身,看到哥哥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草铲子,像个保镖似的死死盯着我。他看着我这脸,突然说:“妈,你醒了吧?” 我愣了三秒,没讲话。 实际上我也没睡多久,大约也就半盏茶的工夫。
那种被推走的凉意,那种被强行放下红绿衣服的窒息感,都随着忒阳的升起,慢慢渗进骨头缝里了。 后来这事儿传出去,大家都说我是“神神叨叨的”。
有人说我半夜梦到妈走了,是心里有鬼;有人说我最近运气不好,是阴气重。我不信这些。我只信任,人一旦到了某个年纪,到了某个境地,那种“不得不做”的压迫感,确实比死亡更可怕。 梦里的妈,走得静悄悄的。 现实里的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黄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咽喉,拼命想喊出来,话音还没落,喉咙里就堵上了血。 这梦忒长了,长到我记不清结尾。 我想,妈要是真走了,也就走在那儿吧。她手里提着那个红绿包,可能正往回走呢。她可能没回头,也没讲话,只是静静地走,走到这堵墙前,停下脚步,看着那边亮着灯的窗户,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迎接。 那时候我就懂了。 世界就是这样,你当作看到了啥,实际上只是看到了你自己的另一面。 妈过世了,说明旧规矩彻底崩塌了。 多出来的那些新规矩,比如那些花里胡哨的“身心调理”,那些所谓的“挡煞”,那些让人不敢直视的“运势”,都是为了让这崩塌的世界,再吃一口人。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 我起身,走向后阳台。 风又大了些。 那堵墙,还在,但墙后的世界,早就变了。 妈过世了,大家都散了。 我走的时候,没回头。 也没讲话。 就像那天梦里见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