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梦的角落里，我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毛线球。
那时候没有闹钟，也没有该起床的闹钟，世界宁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和织针划过空气的沙沙声。我手里捏着两根颜色各异的线，一根是家里旧毛衣里随手捡来的天青色，另一根是刚买回来、还没拆包扔掉的雪蓝色。
这两种颜色在灯下撞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凌晨的黑暗都染透。我不认定冷，就连有点热，出于热的时候手就软得像棉花，软得连针都插不进。 我坐在地上，膝盖简直陷进土里，像个没长大的小孩。身边的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线团，像是一团乱麻的森林。我盯着那根天青色，突然想把它编完，编成一只长围巾。编织的过程挺漫长，每一针都像是在和工夫的敌人搏斗。我头顶的挑针会左右摇摆，像个小丑在跳滑稽的舞步，左右晃，左右晃，把心里那点不安也晃松了。我把手伸进那些线团里，感受它们沉甸甸的触感，那些线是死物，可它们在我手里活了，就像我手里的旧毛衣一样，别看旧了，却有了体温。 突然，梦里的风停了。我感觉到肩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人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领。我低头一看，发现肩头少了一块布料，原来是我织的那只新毛衣的一角。
这块布料挺薄，颜色挺淡，仿佛立马就要从身上脱落，滚落到地上了。我急得直跺脚，心想这下完了，今晚穿啥？我把剩下的线团全都揉成一团，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只要指甲掐进肉里，就能留住这最终一点温暖。 我越急越乱，启动慌乱地编织。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动作不协调的人在跳舞。我一边织一边念叨，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再穿穿……再穿穿……"实际上我知道，我织的一辈子不会穿在别人身上，它只是我梦境里的一团雾气，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飘来飘去。但怪的是，当我把最终一根线织进最终几针时，那种紧迫感突然消亡了。我瘫倒在地板上，抱着那一团毛线，认定肩膀上的痛感仿佛也没那么重了，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啥东西填满了，别看不知道填了啥。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了，从深蓝变成了灰白，最终又暗了下来，像一块蘸了墨的炭。我伸手去摸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极慢，走得比我的心跳还慢。我试着站起来，想看看楼下有没有邻居在睡，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我踉跄着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雪下得如何样，可视线不清楚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的雾。我伸手去抓窗口，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窗外有人讲话，声音挺轻，却像电流一样直窜脑门：“你如何还没睡？等着呢。” 我猛地回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正用那双织毛衣的手，迟钝地整理着头发。镜子里的人有点傻气，眼神里全是迷茫，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傻笑。
我想笑，想嚎，想哭，可喉咙里卡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我突然意识到，我织的压根儿不是毛衣，而是自己的焦虑。我把自己裹进了自己编织的恐惧里，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急着完工却填不满空白的梦。 梦醒时分，我依然躺在床上，身体还有些发僵。手里还攥着那团粗糙的毛线，上面沾着几点白色的粉末，像是雨后的霜。
我想起刚刚那种被针眼扎破皮的感觉，心里竟确实生出一丝从未有的痛感，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不过，睡一觉之后，那种紧绷感却烟消云散了。我摸到枕头下，发现那团毛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和一份加了糖和肉桂粉的感冒药。昨晚的梦别看荒诞，却给了我一种久违的保险感。就像织毛衣一样，有时候最难的并不是把线织在一起，而是承认自己有些恐惧，有些无力，但即便如此，只要手里还握着这两根线，心里就总有一块地方是热的，是哪怕全世界都冷也能捂住的。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梦里那样，在深夜里宁静地坐待会儿，用一根针，一根线，把自己编织成一件暖烘烘的衣裳，那该多好。
哪怕只是梦里，也要能织出归于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