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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做梦的时候,突然认定手里的老花镜有点烫手,一抬头,发现家里那位平时最爱在灶台间吼我几句的叔叔,竟然躺在那个熟悉的红木棺椁里,身上盖着个带香味的旧棉被,连呼吸都轻得像是一团被抽走了气的棉花。我饿得咕咕叫,伸手去够旁边的剩菜,结局手指头刚碰到碗沿,那原本温厚有力的手就软塌塌地垂下去了,眼神也不像是活人的眼,透着股死鱼般的死寂。那一刻,心里那股子说不出的难受,比被针扎还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风,站在原地就半个影子没影了。 实际上醒来之后还是想多睡会儿,毕竟今天这天气,热得让人心里发慌。但梦里的叔叔那股子不对劲劲儿,就是挥之不去。就像鬼打墙一样,有时候在邻居老陈家串村,看到他正用那双枯槁的手翻找啥,眼底那种浑浊的惊恐,如何看如何不顺眼,像是一颗被钉子狠狠钉住的钉子。我越想越认定这不对劲,但就是不敢在梦里喊一声“叔叔,别走”,怕喊出了声,那死气沉沉的眼神会不会突然亮起来?
要么,死气沉沉的叔叔会不会突然飘起来,像那根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飞回人间?可飞回人间又怎么着?刚刚那一瞬间的颤抖,确实能换来别人的关心吗? 这种梦醒后,脑子里像是有根刺,扎得慌。
特别是想到最近好多城市在搞城市更新,那些拆迁的旧居里,居然有人半夜突然捂住了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却查不出啥大毛病。
那会儿认定这是坚强,目前看着新闻里那些躺在板床上、眼泪直流的叔叔阿姨,我心里也跟着酸了。他们怕的不是走了,是怕那晚的风吹久了,把灵魂吹散了。 我也想过,是不是那个叔叔实际上还没走?梦里他总爱念叨啥,但我没听清。只知道他最终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像拉风箱一样有气无力,最终那个字,像是被磨得发白了。我就连不敢信任,这叔叔要是真能讲话,是不是还能告诉我,我那些没写完的作业该交到了哪;是不是还能告诉我,那个总在我背后怪我没带伞的老邻居,实际上把他那把旧雨伞都修好了?可是要是叔叔能讲话,我又该信哪位?信这温暖的现实,还是信这冰冷的梦境?信那些总在我背后冷嘲热讽的人,还是信那些深夜里痛哭流涕、当作全世界都在同里同悲的人? 这半夜的噩梦,大约也是这城市里,忒多个叔叔在偷偷老去,只是没人看到,也没人愿意停下脚步看一眼/拉倒。他们走得早,走得快,走得像是被生活这根看不见的线,一点点抽走的。我总当作叔叔会老,会走不动路,会喘不上气,可当叔叔确实躺在棺椁里,手里拿着那把旧雨伞,要么手里拿着我昨天刚买的、皱巴巴的玩具熊时,我才惊觉,这叔叔实际上一直都在。 他一直在。 就在昨天,我看到他在小区门口,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拍了一张照片。
那婴儿长得忒像他了,眉眼间,连那口咳嗽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他蹲在那泥地上,把照片举到婴儿面前,嘴角那抹笑意,鬼使神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一刻,阳光洒在他身上,金黄的,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一直爱晒忒阳的午后。他突然就不那么衰败了,眼神里的浑浊消了大半,透着一股子想要留住点啥、想要留住这世间最终一丝温度的迫切。 那种感觉,不是亲情,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种子重新发芽前的紧绷。他不想走,他想把最终一点力气,留在这两个孩子身上,留在这具身体里。他不想走了,他怕走了,这世间所有的温暖就会从此散尽,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像那场雨一样,倾盆而下,无人知道。 实际上我也特别想看看,那个叔叔到底有没有走。
只要我还能站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走。
哪怕他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沙,也绝不会离开。他就像个守墓人,守的不是墓,而是这人间最终的烟火气。他把那把旧雨伞举起来,不是为了送别,而是为了接住那份即将走的温度。他要把那份温度,连同我梦里那份滚烫的绝望,一起,小心翼翼地,装进这个温热的身体里。 睡吧。别看梦里叔叔又走了,但我知道,这叔叔并没有走。他化作了这梦境的一局部,化作了这城市里每一个深夜的叹息,化作了每一个想要挽留亲人却无能为力的人。他就在哪儿,就在这一盏昏黄的灯下,就在这一口温热的饭菜里,就在每一个愿意为我停下脚步的人心里。 下次再梦到叔叔走的时候,我就试着不去喊。试着宁静地看他,像看着一堆沙子,听他如何慢慢坍塌。
或许,当我确实宁静下来,当我确实不再焦虑,叔叔还会回来吗?或许吧。
或许,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辈子站在他面前,一辈子站着,等着他回头。 梦里的叔叔走了,可梦里的叔叔,实际上没走。他还在,就在我心里,就在我,这该死的、却又无比真的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