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睡觉那屋在发抖。 我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个像旧窗户一样的洞,正对着天花板中间那团晃动的阴影。被子像块湿透的抹布,死死裹着腰,我连翻身都费劲,这就好比试图用一件不合身的旧大衣去裹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勒得慌,也喘不上气。 梦里我像个瞎子一样,手里攥着一根 broken pencil(断了笔头的铅笔),启动在一堆给地板扫的扫把和捡来的快递盒里找板凳。周围全是冷冰冰的金属边角,全是湿滑的瓷砖缝隙,全是那种在超市打折区藏在角落里的、没人愿意碰的旧物。 找啊找,越找越认定不对劲,出于板凳的样子忒怪了。 它不是那种标准的、四个角都方正的木头板凳。它是歪的,像被人用记事本转了个圈给压扁了一样。腿脚歪歪扭扭,像是没睡醒的猫狗一样,前腿短了,后腿长到能当马骑,屁股底下还长着一个像气球一样的鼓包。我小心翼翼地凑那会儿,想伸手去摸那个鼓包,结局一摸,好家伙,那鼓包里竟然塞着半截还没洗的牙签,和一小包没喝完的速溶奶茶。 “这是哪来的板凳?”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号。 就在这时,那个歪歪扭扭的板凳突然动了一下,它晃了一下,把旁边的拖鞋蹭了一地。拖鞋没摔在地上,而是弹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地板中央,弹得啪啪响,像啥小马达在转。 我后退两步,腿肚子启动转圈。
这不对劲,这地方忒干净利落了,连灰尘都不敢乱飞,满屋子都透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还没散去的洗发水香味。 突然,一个声音从我头顶飘下来。
不是那种尖细的机器声,也不是人声,更像是一个老哥们儿用那种怪的、带着电流的语调喊的:“哎哟,别在那傻找啦,板凳找不着,你快回家歇着去。” 我吓得一激灵,差点栽进枕头里。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唱起歌来。 “听我说喽,别急别急……" “板凳在屋里,你去找找看……" “要是找不到,就回去就寝嘿,梦里找板凳……" “完了完了,你找不到板凳,你回家赶紧睡喽!” 歌声接二连三,像是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地板上,发出脆脆的响声。我还真就回了家。 那是个一般/平平的出租屋。床是老大难, mattress(床垫)软得像棉花塌下去一样,我躺上去,感觉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陷得比陷进泥坑里还深。床上堆满了袜子,有十双,颜色各异,有的还沾着洗不掉的洗衣液泡泡。 我低头一看,床上还躺着一个东西。 不是床笼,也不是枕头。是个六边形的小盒子,形状像积木拼出来的,边角都磨得圆乎乎的,像刚出炉的披萨。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要是找不到板凳,就把它们许下来。 许给哪位,哪位就听哪位的。 哪位听话,哪位就有板凳。 哪位不听话,板凳就咬你。 ——老板,借我看看我的板凳。”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像炸开了锅。老板?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头大,就像那把断了笔头的铅笔,又硬又扎手。 我伸手去够那个盒子,手刚碰到纸,盒子突然动了。它没动,是纸在动。纸条自动翻起来,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刚被急匆匆地涂过一遍: “别急,板凳在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有灯。 灯亮着,就找。 板凳在那边。 别乱跑,小心踩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尾,那里确实有个缝缝眇眇的灯,像只不安分的小眼,忽明忽暗,正好照亮了墙角那堆杂物。杂物里有个旧收音机,上面插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的脚踏车停在了半空中,前后轮都没着地,正在喘气。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个角落!”我大喊一声,嗓子都哑了。 我冲那会儿,把耳朵凑到收音机上。声音怪怪的,像是几个细碎的零件在生锈,然后突然像被哪位按了快门一样,戛可是止。 “啪!” 一声脆响,像是有哪位扔了个铁盒子,重重砸在角落。 房间里瞬间宁静得可怕。
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还在持续,像只被逼到绝境的虫子。 我猛地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板凳找不着,板凳找不着!” 但我没急。 我跑向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堆干瘪的快递袋,像干瘪的肚子,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我翻啊翻,翻啊翻,翻到最下面一个黑色的、厚得能当枕头垫的快递袋。 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东西。 不是那个正方形盒子。 是一个圆形的、蓝色的、就连有点破洞的坐垫。它表面斑驳,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被啥粗糙的物体摩擦过,摸上去怪痒痒的,就连有点扎手。 “这是……" 我弯腰去拉那个坐垫,手刚拿起,坐垫突然弹了起来,弹得我像是被弹射出去一样。它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正好落在我的脚边。 “板凳在这里。”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那种细碎得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别跑,别跑,板凳在这里。” 我吓得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哎哟!
我的天!
我的天!” 我当作是幻觉,还是真见鬼了? 我伸手去抓那个坐垫,手刚碰到它,坐垫突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滚出来一支笔。 那支笔挺怪,笔杆是歪的,笔尖是碎的,并且笔芯是那种红墨水,看起来要流出来,但流不出来,像是被某种液体堵住了。 “这是……"我捧着这支笔,感觉手里的东西重得像要掉进嘴里去。 “别急,别急,板凳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把笔放进口袋。 我的腿又启动抖了。 我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做梦的话,板凳如何会如此难找?这地方如何明明就空荡荡的,连根木条都没有? 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杂物,扫过那堆湿漉漉的纸箱,扫过角落里那个像是被遗忘的、长满青苔的老式镇纸。 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张老照片上。 照片挂在墙上,挂在床尾的柜子上。照片里的人穿着跟我一样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张老照片的光线有点怪,像是隔着玻璃拍的,又像是隔着烟雾拍的。 照片上的那个人,正对着镜头笑,嘴张得挺大,露出了牙。 最怪的是,照片里那个人手里的东西,不是笔,也不是椅背,而是一个庞大的、形状怪的、像锤子一样的物体。 锤子? 我愣住了。 照片里的锤子,棱角分明,那是实心的金属,不是木头。并且,那张老照片,它竟然随着我一起震动了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玻璃裂了,又像是梦里的声音被某种力量拉断了。 我低头看去,照片里的锤子,并没有掉下来。 它持续悬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 “咔嚓。” 照片碎了。 碎片四散,落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 照片碎成了四瓣。 可是,每一片碎片的边缘,都规整地印着一行小字。 第一片:“要是找不到板凳,就把它们许下来。” 第二片:“哪位听话,哪位就有板凳。” 第三片:“哪位不听话,板凳就咬你。” 第四片:“——老板,借我看看我的板凳。”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里面空空荡荡,手电筒也没带,手机也没电。 但我摸了摸枕头,枕头里居然藏着半张泛黄的纸片。 我拿起它,借着月光,借着那架还在发出微弱电流声的收音机,借着那扇裂开的窗户。 那张纸片上写着: “别急。板凳在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有灯。 灯亮着,就找。 板凳在那边。 别乱跑,小心踩到。”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枕头里,又把那张纸片塞回枕头深处。 “板凳找不到了。”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那个还在虚空中晃动的、像旧窗户一样的洞,对着手里那支折断的、像玩具一样的铅笔,对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对着那张一辈子醒不过来的老板,对着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被某种庞大存有注视着的房间。 我想,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试着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感觉有点冷。 “哎哟!”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天亮了。 窗外,忒阳像一个大橘色的球滚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的,连那种消毒水的味道都消亡了,取而代之的是灶台间里飘出的煎蛋香气。 我翻身下床,走到卫生间镜子前,对着镜子大喊: “板凳找不着,板凳找不着!”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得像个刚被拆开的抹布,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断了一半的铅笔。 我是确实疯了。 我想起梦里那个六边形盒子,想起那个圆形的坐垫,想起那张写着“老板”名字的纸条。 我也想起梦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像被转了圈的板凳。 它实际上一直都在。 一直在我脑子里,一直都在我抓着的手里,一直都在我喘不过气的肺里。 只是,有时候它忒硬,有时候它又忒软,有时候它想咬我,有时候它想被我咬。 反正找不到。 我就这样,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对着那个像旧窗户一样的洞,对着手里这支折了一半的铅笔,对着那个一辈子醒不过来的老板。 持续找。 持续找。 持续找。 直到找到。 要么,直到找不到。 要么,直到,哪怕找不到。 我或许也不关键了。 反正,板凳还在。 要么,哪怕不再找。 反正,我或许也不关键了。 反正,我或许也不关键了。 反正,我确实找不到板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