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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醒来,手心里全是冷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梦里,母亲又在灶台间忙活着啥,那身影比往常还要玲珑剔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床单底下钻出来。她手里抓着一个东西,湿漉漉的,颜色是那种见光就变黑的肉色,沉甸甸的,除了手,没啥力气。 我吓得差点大叫,骂娘的本能涌上心头,毕竟,梦里闹出如此多大事,工夫不早,我哪能睡得着。可再睁开眼时,那声音又回来了。梦里的人,看起来比照片上好不了多少,皮肤蜡黄,眼窝深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床边,像是要把啥东西塞进我的胃里。她张着嘴,气势汹汹地喊我名字,声音沙哑得吓人:“喂——你个死鬼,快把尿盆拿过来。” 我慌忙起身去倒水,结局水洒了一地。梦里的人没来气,反而中意地笑了,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桌角揉了一把,那动作像是在揉面团,又像是在安抚哪位。旁边的老中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草药,眉头紧锁。老中医跟梦里的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房间,房间里突然弥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混合着那种刚出炉饭菜特有的焦香。老中医在那儿转悠,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个勺子,对着面团挖来挖去,动作随意却透着股狠劲。 “这玩意儿还没成型呢,是不是火候没掌握好?”老中医嘟囔了一句,把锅里的水舀出来,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喝!赶紧喝,老爷子说了,这东西吃了没病,喝了能活。” 我接过碗,心里直打鼓:到底喝不喝?这可是梦里的大事啊。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梦里母亲会像我一样,半夜里摇醒我。水凉得刺骨,我捧着碗往嘴里一送,原本还在发懵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那股甜腥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紧接着,一股暖流从胃部直钻到脑门,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难以名状的悸动感,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我脑子里大力敲了几下,又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了过来。 我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梦里的人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变了,不再是催促,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焦急。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血丝,又像是藏着庞大的委屈。“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看你,刚刚那阵子吓得魂飞魄散,吓得我都没力气讲话。你真是糊涂,这一觉睡那会儿,妈都忘了正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都深得像两颗石子。我定了定神,把空碗放在桌上,亲昵地摸了摸梦里母亲的头:“妈,我错了。我这就去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梦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连连摆手:“别别别,你糊弄不进去。你得看脸色,得听声音,还得……还得配合。刚刚那阵子,是不是你睡得好深?还是我梦做得忒深了?” 我咧嘴一笑,嘿嘿两声:“哎妈,是我吧?刚刚那阵子,我睡得比狗还香。
不是我要睡,是我脑子转不动了,一睁眼就梦见了这回事。妈,您这胎动得也忒早了吧,都半夜了,如何还没动静?” 梦里的人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的肩膀发麻:“妈肚子里的孩子,目前又快要出来了。
你看这地儿,是不是像极了产房?我是不是要去产房了?” 我吓得一激灵,差点把脚踢翻了桌腿。确实像产房吗?我脑海里闪过那些关于分娩的零碎画面:红色的床单、消毒水味、那种不敢呼吸的恐惧,还有医生护士紧张的脸。可梦里,那根本不是产房,那分明是一间满是烟火气的灶台间,要么是那种刚下地干活的老宅里,母亲正对着那团肉色东西发愁的场景。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东西确实像极了她肚子里怀有的东西,软绵绵的,沉甸甸的。母亲在那儿轻轻哼着歌,手里还不停地揉着那团东西,像是在哄孩子就寝。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慈爱,就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累得慌。 “过来坐,别怕,妈不是要生了,是要生下一个更健康的宝贝。
你看,这胎心跳得如此快,对不对?” 我坐在桌边,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却仍然年轻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小时候当作,生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母亲生娃是为了给我看,为了让我赶明儿跟着她享福。可如今,梦里母亲生娃的情节,如何突然变成了要被造,变成了要把我推出去? 老中医又推门进来,手里多拿了一盆水,笑眯眯地走过来,把水递给我:“这是专门给你喝的,叫‘安神汤’,喝了这碗,梦里的事就都散啦。放心睡吧,梦里的妈,梦里的人都睡着了。” 我接过水,轻轻喝完。
那股甜腥气消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宁静。
我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哄我就寝的方式。她总爱把被子裹得像个小棉袄,嘴里念叨着“梦里没事儿,梦里有妈”。
那时候认定,只要梦里安稳,明天醒来再面对世界就好。可目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听着镜子里母亲晚近急促但温柔的呼吸声,我突然认定心里空落落的。 或许,梦境并不是全假的。它像是一条本能,提醒着我们内心深处某种尚未被充分疗愈的创伤。母亲在梦里怀孕、即将造,而我在现实中,可能也正处于某种需求“造”的时刻——可能是某种恐惧,某种焦虑,就连是一种想要挣脱某种掌控感的冲动。 梦里母亲那副即将分娩的模样,让我突然明白了啥是“真”。真不是没有梦,而是甭管梦中如何绚烂,醒来之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温柔,依然是真的。 我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窗外天色已微亮,城市的喧嚣声启动隐隐浮现。母亲已经睡下了,梦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造”,谷子般和,梦里母亲的笑容,也随着睡意慢慢不清楚。 我慢慢坐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自己盖好。梦里的事,终究是半梦半醒。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成了习惯,哪怕是在梦里,也得努力在现实里养大。 “妈,”我对着枕头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我做了一个怪的梦。您说,梦里那胎动那么快,是不是怕我走神?”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把镜子里的自己拉进梦里。母亲在梦里那副即将分娩的焦急模样,瞬间变得无比亲切。她笑着对我说:“傻孩子,别怕,妈在。妈不会丢下你。” 梦里没造,没产房,没痛苦。
只有母亲在灶台间忙碌的身影,和那一碗安神汤。 我深吸一口气,把鼻子皱起来,把眼泪憋回去。明天还得早起,还得面对那个还在做梦的自己。 “妈,”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次说道,“您别揪心,梦醒之后,我会把您当做最亲的人看待。您肚子里的那个宝贝,我也一定肚子里养大的。” 镜子里,母亲静静地躺着,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我知道,梦里的那场“造”,别看圆满,却也让我更加明白:成长,压根儿都不是一场消亡,而是一场被温柔地接住的重量。 梦醒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我裹紧了被角,心里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似乎又藏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东西。它叫希望,叫母爱,叫甭管身在何处,那份关于“家”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