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刚睡熟,梦里就有人硬闯进来了。 门是虚掩的,风铃没响。
那个男的长得真带劲,穿着一件有点皱的工装,手里拎着把大锤子。他一脚踹在我睡觉那屋的门框上,哐当一声,把我也踹翻了个跟头。 我醒来时,半躺在木地板上,身上全是灰。旁边堆着三个破纸箱,纸箱被砸得鼓鼓的,上面还画了个歪七扭八的大脑袋。我妈睡在隔壁沙发上,都没醒。 “真他妈晦气。”我骂了一句,心里跟着毛驴儿跳。 梦里那男的就站在那儿,冷笑一声,从床底拖出一把扫把,把我鼻涕泡里的枕头扫得一塌糊涂。咱家这土房子,本来就是漏风的,他偏偏在这时进来,说是来“检查”的。 “找哪位呢?”他问。 我说:“找哪位没见过。就是家里那个傻大个。” 他嗤笑一声,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三根柱子。 “傻大个?”他声音突然小了点,眼神飘向窗外,“那是哪位?” 我翻了个身,看到他手里拿的扫把柄,那把老树根做的,上面绑着几根黄铜丝,磨得油光发亮。 “那是你爸。”我小声说,“他忒老实了,大家都当作他是傻大个,哪位也没敢动他。结局今儿个,没人敢管,全怪我。”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扫把“当啷”掉在地上,啪一声脆。 “你爸?”他皱眉,“他如何如此笨?我找了他三回,说是想找个帮工,结局他连个话都听不懂。说是要修屋顶,结局把瓦片都踩碎了。别说了,这地界儿,哪位不晓得他是个哑巴哑巴?”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院子他住了一辈子,嗓子如何就如此哑? “哑巴?”他蹲下身,摸摸那根扫把,“原来是这样。
这扫把,当年是我用这把老木头打出来的。
那时候他刚进门,我就把他锁在茅屋里,三天没给他开过嘴。
后来他开口说了一句‘房子忒老了’,我就认定这扫把不够用,就顺手换了把新铁耙子。目前这院子,就是我这把‘扫把’的天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工装裤子上沾了不少泥点,那是他常年干活的痕迹。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你爸也不是彻底傻啊。前两天,他对着那扇漏风的窗,吹了一宿风,说是要把风刮那会儿。我问他为啥,他说是要把屋里透进去的寒气都吹出去。
本来是想帮我省电费的,没想到把屋顶吹塌了。” 我这才想起,那屋顶确实松动了,上次修是前天。 “那你把风刮那会儿,结局呢?”我问。 他指了指窗外,那里正下着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哗啦啦响,“刮那会儿也没用,屋漏偏逢连夜雨。你爸就是怕那风,想着要把它‘赶’走,结局越赶人心越烦。
后来我想通了,这房子本来就是漏风的,风大了就算了,要是能略微透透气,让他看着,也不至于把他急眼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这是新东西。”他把东西一摊,“这铁耙子是我刚换的,但这几样,是那会儿我攒着没舍得用的。我说是给这老房子用的,说这老房子,赶明儿要建个新房子,新房子里得摆几个新家具。我哪知道,你爸想让我把它扔了。他说,这屋子没拆了,留着用。
不拆了,就把它们扔了,忒浪费钱。” 我听得心里发酸。 我想起上周,我路过村边一家小卖部,看到有个卖土布的,正愁没人买。
那个土布,是村里老人挑来当垫布的,上面还有几针没绣完的图案。有个路过的人,盯着那几针看了半天,突然说:“这图案,是当年我爷爷在山上采棉花时,缝在衣角上的。你说吉利不?”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件旧衣服,说:“这衣服,留着当被子。为了这被子,我还省了买新衣服的钱呢。” 我那时候正忙,没听到。 后来我回家,把那几样东西包在布袋里,放到了柜顶。柜顶积灰严重,但东西却像有根筋连着。 “你看,”我回味着,“人嘛,就是得有点‘笨’劲。
像那会儿那些,哪位敢动他?还怕他出乱子。目前他懂了,原来‘笨’也是本事。
这房子,留着的不是砖瓦,是这些人啊。” “那你说,”我突然问,“要是这片地,最终真拆了,建条大道,把旁边的村都接过来呢?” 他笑了,眼神有点远。 “那得看。”他摸着扫把,“咱家这地,连个路都不好走。要拆,得先挖沟渠,再修路。可路修好了,车马还要走。路修好了,人还得走。人要是走了,地就白走了。
这地,要是真没了,那是真没了。可这地上的东西,要是全被扔了,那才是确实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是不是也想让我把东西扔了?”他问。 “不是扔,”我摇了摇头,“是留着。留着,是为了赶明儿有人来看房子。
看着房子还在,心里就踏实。房子没了,人也就没了。人还在,这地就算拆了,明年春天还能长出来。地没了,人得找着。” 他走到院子里,从地缝里挖了一小块土,放在手里看了看。 “这土,昨儿个天气好,我认定挺润的。你说,要是把这土,拿去换包谷,换多少包谷?” “不够。”我说。 “不够也得够啊。”他蹲下身,眯着眼看那土。 “那得看赶明儿收多少粮。若是收成不好,这土就白换了。
要是能换粮,那这土就是宝。”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几样东西往柜顶一放,动作不像之前那样急躁了。 “行了,别磨蹭了。”他对着空气喊,“明天忒阳还早,得去把屋顶看看。
要是没拆,我就帮你们修;要是拆了,我就去修路。
反正,人得在路上。” 我看着他走远,那背影在暮色里慢慢拉长。 心里琢磨着,明天忒阳那事,得去问问村里头。
听说这村口有个大坑,下面有个小油田,那会儿挖出来,油在地里漂着,忒贵了,没人要。
后来一挖,油都漏光了。村里人说,那是因祸得福。 我想,人这辈子,就是等着得祸。得祸了,才想着如何把祸头往回拉。 这房子,这地,这油,这人,仿佛总有点关系。 “他爸,”我对着空气喊,“你明天别拆了。拆了,油就没了。油没了,路就没路了。路没路,人就没了。人生没路,哪来的路走?” 风轻轻吹过,把地上的土吹得沙沙响,像是哪位在低语。 他笑着说:“人只要心里有路,地就是宝。地再好,走不到人心里,也是荒地。人要是心里没路,地再富,也是赔本买卖。” 我眯着眼看他走远,心里突然认定,这梦挺有意思。 梦里没形成啥惊天动地的事,就一个好办的“进屋”。 可醒来后,看着那三个破纸箱,看着那堆灰,看着窗外那透风的漏顶,我突然认定,这房子实际上挺亮的。 不像别人家的房子,全是黑漆漆的,透风漏雨,还得挑灯看路。
这老房子,别看脏,别看漏,但看着它,心里就踏实。踏实,就像那没拆的屋顶,别看漏风,但上面还盖了一层灰,遮住了底下的雨。 那会儿我总怕这房子,怕这漏风,怕这漏雨。目前想想,可能这就是命运给的福分吧。 我起身去睡,没穿新衣服,穿那件旧工装。 隔壁睡午觉的人,突然睁眼,看着我,笑着说:“睡吧,看着比看着强。
这地,留着。
这人,留着。” 我点点头,关上门,把把破扫把靠在门边。 窗外雨停了,云层里透进一丝微光。 我想,或许就是这“人还在,地还在,路还在”的好办道理,就把我这一觉给引出来了。 毕竟,梦里多少有些忒科幻了,总得有个现实点。 比如,梦里那男的,最终不是拆了房子,而是修了路。 比如,那油没了,最终换成了粮食。 比如,路修了,人来了。 人生哪有那么多得祸? 人生就是一场奔波,总得有人跟着。 哪怕这地漏风,哪怕这屋漏雨,只要人还在,这路就还得走。 走不完的路,也得走那会儿。 就像梦里那个男人,走了挺远,最终才想起,这地实际上是有路的。 只不过,是心里的路,不是脚下的路。 脚下的路,坏了,还得修。 心里的路,只修一条。 修对,路就通了。 修错,路就断了。 人生嘛,总得修修。 梦里那男的修了屋顶,修了路,修了人。 我,也就修了一根扫把,修了几样旧东西,修了一个梦。 梦醒时分,天还亮着。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风铃响了一声。 是风铃。 是好久没响了。 我伸手摸了摸,门把手上沾了点灰。 “他爸,”我在心里说,“你明天别拆了。拆了,油就没了。油没了,路就没路了。路没路,人就没了。人生没路,哪来的路走?” “人只要心里有路,地就是宝。地再好,走不到人心里,也是荒地。人要是心里没路,地再富,也是赔本买卖。” “人还在,地还在,路还在。” 我关上窗,锁上门。 就寝。 梦里那男的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铁耙,对着我,嘿嘿一笑。 “哎,早啊。” 我喊了一声。 他颔首,转身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又响了一声。 这声音,像是哪位在笑,又像是哪位在哭。 我躺下,翻了个身。 这老房子,确实透气。 这漏风,倒也没那么漏。 毕竟,风大了,人也进得去。 人进得去,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盼头来了,地就亮了。 地亮了,油就多了。 油多了,人就有了饭吃。 人就吃上了饭,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了,路就直了。 直了,人也就走了。 人走了,地也就成了。 地成了,房子也就成了。 房子成了,人就傻了。 傻着傻着,就醒了。 醒了,就睡着了。 持续。 梦里那男的走了,我明天还得去收粮。 收粮去了,还得看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拿把伞,走进雨里。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这雨,下得挺利索。 像极了那屋子的风。 风刮得猛,雨下得急。 就像人生,有时候,就得硬着头皮走。 硬着头皮走,才能看清路。 看清了路,才明白,人生实际上没那么难。 难就难在那个,想自然,当作全是得祸。 实际上,只要人还在,地就在,路就在。 这地,这人,这路,总归是通的。 总归是稳的。 稳了,路就平了。 平了,人就走了。 人走了,地就亮了。 亮了,心就暖了。 暖了,就睡饱了。 睡饱了,明天还得接着走。 持续走。 梦里那男的刚走,我已经在路上了。 雨还在下。 路还在延伸。 人,在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