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楼是不是塌了?我梦见它真塌了。 那天晚上老楼晃悠得了得,像根被打散的骨头,咔嚓一下裂开了个口子。我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包发皱的香烟,眼前全是灰。
不像小说里写的那种惊天动地,就在那扇大铁门歪着卡住的时候,楼就真断了一半,像被巨斧劈开的西瓜。 大量人说梦是虚的,但我凌晨三点还在抖,认定那根裂开的缝隙里,透着一股子冷,冷得像哪位把空调遥控器摔碎了又换了个扇。
那时候我没敢喊,怕喊醒在旁边修车的张大爷,他就正蹲在工地上看报,手里捏着一张打折的公交票,票根上还沾着黑泥。 实际上我不一定梦到它全塌了,更多时候是它看着看着,我就认定自己那点歪歪扭扭的扛杆子也断了一半。
那时候它才刚满五十层,还没到顶,我就怕它第二天早上出门就没了。可心里头那个滋味,跟看着自己后院那棵被虫咬死的邻家树苗差不多,又酸又苦,顺口就劝自己:“没事,多长点,夏天还看花呢。” 后来梦里那根断掉的扛杆子,仿佛真飘起来了。它没掉下来,是往上飞,飞到了我头顶,像只秃鹫。我当时吓得魂都丢了,伸手想去抓,结局那秃鹫突然歪了歪头,又飞回楼顶上去了。楼顶上那层玻璃窗还在反射光,亮得晃眼,仿佛还有一班早班的保安正戴着红顶帽在那儿巡逻。 老张后来跟我说,那天他早就走出来了,手里拎着那包烟,正站在楼下吃晚饭。他说:“你背门,我帮你扛。”他扛着门,我扛着楼。别看门没拉上,楼也没真塌,但我心里头那根悬着的线,仿佛也跟着拉紧了,绷得紧紧的,像那根突然断掉的扛杆,再也没收回去过。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会儿学土木工程的那些书,那时候当作结构全是刚体,受力就完了。
后来才知道,人心也是钢,有时候比钢筋还硬,有时候比混凝土还软,这玩意儿一受力,直接就能崩了。梦里的楼塌了,实际上塌的是我对未来的恐惧,塌的是那个一直紧绷着弦的内心。 有些时候,我认定梦里的灾难没那么夸张。
那根断掉的扛杆子,有时候不是确实断了,而是我根本没力气去拽它。我躺在床上,眼皮打架,胸口发闷,心里那根弦突然崩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时候我们就哪位也别管哪位了,哪位也没办法,就像那栋楼塌了,哪位都没办法拉住它。 梦里的那个老张,语气特别平淡,就连有点冷。他说:“你刚刚那话,是不是有点忒急了?赶明儿讲话,得把气收一收。”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有时候人的状态,就是这口气没收稳,把话说得忒满,最终把自己也气坏了。楼塌了,是出于我把自己气坏了。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是不是我最近忒累了?
是不是最近遇到啥烦心事,把脑子搅得乱七八糟,连就寝都睡不安稳,仿佛有啥东西要塌下来一样。可再细细想,那楼也没塌,就是我自己心里的那坨东西,像受潮的腻子,手一碰就裂开了。 我梦见它时,手里总没拿啥东西。
那天晚上我盯着天花板,看那裂缝,看那光影。最终我哭了,不是出于怕楼塌,是出于怕那个曾经当作能扛得住的自己,确实扛不住了。 后来我想起老张的话,心里又挺踏实的。他没说赶明儿讲话留着点气,也没说别惹事,就只是说:“行,赶明儿咱们讲话慢点。”我就信了。 梦醒时分,阳光又照进来,照得有点刺眼。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感觉那里凉凉的,却也没那么沉了。
那根断掉的扛杆子,仿佛还在天上飘,飘远了,飘得远了,就像梦里那根终于断开的线,彻底松开了,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里想,要是那栋楼确实塌了,是不是就说明我也确实塌了?可当那栋楼再次出现,只是歪着站在那儿,把阳光挡在了一边,我反而认定,它挺稳的。
不管它是不是确实塌了,只要它还在,我就还得和它站在一起。 梦里的那个老张,后来仿佛确实没来,我也没看到那秃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坏了,就没办法修。有些话忒急了,就没办法收。有些关系断了,就确实断了。就像那栋楼,只要它还在,我们就还有一线希望。 有时候我会想,那栋楼是不是塌了?我仿佛也真塌了。塌在床头,塌在梦里,塌在那些说不完的废话和抓不住的情分里。可别看塌了,心还是没断。 故此啊,别一直夸自己稳如泰山。
有时候自己就像那栋楼,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平衡,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得满满当当,压得喘不过气。
最终,就是这压得忒过分了,整个身子都晃晃悠悠的,咔嚓一声,就散了。 梦醒了,我也醒过来。手里那包发皱的烟已经凉透了,里面夹着的半截火柴头,已经卷了个圈,躺在烟盒角落。 楼可能真塌了,我也可能真塌了。但这不关键。关键的是,我还能在这废墟里,找点旧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