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的闹钟还没响,睡觉那屋里的空气又热又闷,像极了刚做完大扫除后没擦净的窗户玻璃。我躺在床板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掐进了枕头,却摸到了一团温热的织物。
那是妈妈,要么说,是她曾经的样子。 我伸手去扯,指尖触碰到的是宫颈口微微扩张的触感,软软一团,像极了刚切好的牛油果。我试图翻身,腰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这种沉甸甸感不是肉体的负担,更像是某种庞大的、即将形成的潮汐,正在我的胸腔里挤压得山崩地裂。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明忽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把我按回床上。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声细微的声响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妈妈在客厅。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衬衫,手里拿着菜刀,正站在灶台前。灶台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被油烟熏出来的香味,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正迟钝地切着五花肉,刀锋在砧板上滑动,发出“笃笃”的声响,不分上下,像是在某种精密仪器上跳舞。她的动作挺稳,眼神却有点飘,间或会瞥向正在发呆的我,嘴里还念叨着:“哎呀,这肉老了,不中不中,再往下一切。” 我坐在床边,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泛白。
那段记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扎进了我的灵魂。 那时候她大约三十岁出头,脸上的皱纹还没那么深,眼神却比目前更专注。
那天家里刚搬进新房子,她寄了一大袋食材过来。
第一只鸡是她买的,放在门口冻得硬邦邦的,开袋一泡,一股子血腥味直冲鼻息。
第二只鸭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她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抄书一边切肉,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处理啥稀世珍宝。 “你看这皮,发皱的,但肉是嫩的。”她一边切一边评价,声音挺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妈,这鸡肉是放了三天的了。”我喊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噢?哦!”的纳闷,然后持续手上的动作,语气淡淡地说:“放两天没坏,正好入味。你要是忒客气,连骨头都不给你留。” 她一直这样,哪怕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怕日子过得清苦,她眼里的那团火却从未熄灭过。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那时候的我们,都在努力努力。她靠着一手好厨艺养活半家人,我靠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在县城里挣扎求存。 那天夜里,她没回睡觉那屋,而是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她拍得挺用力,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心都拍碎,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啥易碎的瓷器。 “梦儿,睡吧。”她说,“明天还有大早的活要做呢,别总盯着我不中。”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那会儿,梦里的一幕幕却越来越清楚。 那个场景里,妈妈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衬衫,站在灶台间中央。她的动作忒快了,快得我简直看不清她的脸。我看清了,她正用左手握住刀柄,右手彻底悬在砧板上方,刀尖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两毫米。 “切!”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鼻尖的那一瞬间,我猛地惊醒,冷汗直流。 实际上那不是刀尖切鼻尖。 是我在梦里伸手去抓妈妈的手,然后用力一扯。我用力忒猛,就连没有看她的眼,纯粹是为了测试某种界限。我感觉到她的皮肤在微微挣扎,仿佛有啥东西正被强行撕裂。 那一刻,我极具爆发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我的掌心,痛得简直要抓出血来。
这种痛感被无限放大、具象化,变成了妈妈正被撕裂的身体。 我梦见妈妈在生。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一个未来世界。她低下头,深情的注视着我,眼神里满是渴望和执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我,想要把我融进她的血肉里,哪怕这样我就丧失了自己。我拼命地挣扎,想要逃,想要离开这个即将崩塌的梦境。但我最终没能逃出去,我被她紧紧抱住了,那种窒息感、那种绝对的占有欲,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妈妈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分娩。她在我怀里拼命地吸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催产。 “疼……好疼……"我哭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愣了一秒,然后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画面启动扭曲。 我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躯体内部爆发出来。
那不只是是分娩时的阵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要将我吞噬的渴望。妈妈在哭喊,她的声音震耳欲聋,像是在呼唤啥,又像是在自我毁灭。 “别动!你能听拿到吗?”她在我耳边嘶吼着。 我看着她,透过迷离的视线,她正努力地将我拖进她宽阔的怀抱。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死死地扣住我的腰腹。 “抓紧我,小宝贝,抓紧我……" 我拼命地想要挣脱,想要大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呜咽声。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撕裂,皮肉正在流出血来,而我的意识,正一点点被这股力量同化。 我梦见妈妈终于生完了。 产房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她变得极度虚弱,意识不清楚,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呓语。 “小……我……" “妈……" “别……别……" 她的眼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那是新生儿出生后的特征。她最终平静了,嘴角却挂着一种解脱般的微笑。 “终于……终止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指尖滚烫。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 我环顾四周,灶台间的灯还亮着,妈妈确实回来了。她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衫,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葱包桧,热气腾腾。 “醒了?小宝贝,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妈妈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几根带刺的葱,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把我的心掏出来一样。 “没有……确实没有。”我拼命摇头,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梦?梦啥了?”她蹲下身,凑到我耳边,声音轻柔得仿佛能融化冰层,“你梦见你妈生孩子了?”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嗯。”我小声回答。 “哦,那梦做得真好啊。”她中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哪位不想见见妈妈?哪位不想在梦里把她抱在怀里?” “可是……”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这不是确实。” “是确实。”她一把拉起我的手,紧紧攥着,力道大得像是把我也揉在了一起,“你看,这不就是新生命吗?你看,这这就是你的小宝贝啊,不,是你应当有的小宝贝。” 她把我从她怀里抱了起来,动作娴熟又自然,仿佛我在她怀里待了多久是一天,而她在梦里生了无数个孩子。 “走,带你去看看。”她牵起我的手,往灶台间走去。 没过多久,我们确实在灶台间里找到了那件蓝白条纹的衬衫。她翻到最上面一层,那里似乎还留着淡淡的体温。她小心翼翼地披在我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啥稀世珍宝。 “睡吧,孩子。”她轻声说,“妈妈陪着你呢。” 我看着妈妈,看着她日渐苍老却依然倔强的脸庞,突然认定这个世界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一场场梦。我们在努力,在挣扎,在一点点摸向那个我们最想拥有却又恐惧拥有的东西。而李阿姨,那个在梦里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天使母亲,就是我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的锚。 她说过,孩子生下来,就会有名字。 “妈,”我小声说,“她叫张丽丽,是我爸的哥们儿。” “好。”妈妈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明天,带你去找她瞧瞧?” “好。” 我闭上眼,看着妈妈温柔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梦里那些关于撕裂、恐惧和渴望的挣扎,终究都成了梦。醒来后,只有妈妈递过来的一碗热汤,和那句“妈,辛苦了”。 但这确实是我该拥有的。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又看看窗外明亮的天空。 “妈,赶明儿,我带你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