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又梦见那个高得吓人、像要把屋顶压塌的老和尚了。 那天晚上,我正加班改方案,屏幕蓝光把脸映得惨白,窗外大暴雨疯了一样砸下来。梦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头顶那尊我当祖宗供了半辈子的佛像——通体青铜,眼窝深陷,嘴角就连带着几分狰狞的笑意——“咔嚓”一声,中间那块脸就碎了。 碎片掉下来的声音在那狭小的睡觉那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倒置的燕子的翅膀,又像是某种庞大的骨骼在断裂前的呻吟。我慌忙掀开被子追那会儿,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擦干净利落的笔,生怕错过哪个碎片里藏着的啥秘密。 碎片散开的画面让我浑身发冷,根本瞧不清具体模样。有的像把烧红的铁钳,有的像数不尽的竖井,有的就连还像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轮廓,头发乱得像关中平原的香菜丛,眼瞪得跟铜铃似的,里面全是浑浊的灰蒙蒙的光。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碎片碎成之后,居然还在互相碰撞、挤压,发出一种类似玻璃破碎又像是骨头摩擦的“滋滋”声。我分不清那是物理上的粉碎,还是某种能量的释放。 “阿弥陀佛,大师被遭劫了?”我心里默念着这句咒语,声音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镜头一转,我回到了现实,但刚刚那个充满焦虑的空间仿佛还在眼前。我猛地站起,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心里那个慌得没地的劲儿才略微安顿下来。 这尊佛像碎了,梦里是这般惊悚,现实中却没啥大不了。咱们这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佛像碎了,屋顶塌了,不就是自找苦吃嘛。 不过话说回来,梦里这碎片忒费眼了,我得赶紧把它弄走。我抓起外套裹住身子,像只受惊的仓鼠一样溜出了门。出门前我还特意回头看了两眼那破碎的佛像,别看看不清全貌,但那只眼似乎还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应,又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回家路上,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把雨水甩得满脸都是。
我想起新闻里报道的某个地震灾区,那里的房子被洪水泡不成样子,废墟里间或还能看到有人用砖块拼凑出一块半人高的墙。 有时候认定,那些看似完好的东西,实际上早就在某个瞬间启动松动、启动碎裂了。就像那尊佛像,金身没坏,只是那颗心碎了。 我在路边坐了一小会儿,看着路边的树根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那些枯枝像乱草一样乱飞。
突然,一个声音从我脑海里冒出来:“大师,您再碎了,那墙可就不稳了。” 这声音怪怪的,像是某种古旧的录音机,又像是我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的念头。我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生活就是这样,哪有啥万无一失的“万佛”,每个念头都可能成为一块碎掉的金砖。 我拿起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她煮饭的声音,炖汤的咕嘟声,还有孩子熟睡时轻微的呼噜声。 “睡了没?”我问。 “快睡吧,梦里啥都没形成,就是看到个破佛像。”她语气平淡,但声音里透着一股暖意。 听着那声音,我就连认定,那块碎掉的佛像该伙同那些瓦片,终于被雨淋透了,坏在泥地里,再也无法回到那个金光闪闪的寺庙屋顶上了。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灰蒙蒙的色调里。我踩着积水走进小区,脚下的水花溅起,就像某种东西在发疯似的撞击。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灯光昏黄,像极了那个梦里破碎的寺庙。我挑了一瓶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带着甜味。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那些碎掉的佛像,那些被生活打碎的初心,实际上都没那么可怕。 它们只是提醒我们,人生就像那杯可乐,没喝完的,或许还能放一放;碎了也没关系,反正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碎了就是碎了。 我走出便利店,雨还在下,但心仿佛静了一些。 实际上啊,梦里的佛像碎了,并不喻示着啥大灾难。它只是象征着我们内心某种脆弱、某种即将崩塌的瞬间。就像那些或许还没落地的梦想,或许还没装修好的家,或许还没圆成的梦。 它们碎了,是出于我们忒想守住它们了。忒想在那一刻,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都完美地保存下来,不让它们变成碎片,不让它们破碎。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漂亮的破碎呢? 就像那尊佛像,别看脸碎了,但金色的身体还在,还在发光。
只要还有光,只要还有那个“心”,它就一辈子不会彻底消亡。 我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又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 “大师,”我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您放心,等雨停了,咱们重新盖个屋顶,不过这次,咱们不装了。” 雨声慢慢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梦还在持续,佛像碎了又合。 实际上,生活压根儿不是直线,而是螺旋。有些时刻,你会发现,那些你当作已经破碎的东西,实际上只是换了个角度,又拼在了一起。 故此,别忒在意那些碎掉的佛像了。 它们碎了,是出于它们该碎了。 就像我们,该间或碎一点,才能拼凑出更整个的模样。 毕竟,人生这场戏,注定要有起承转合,有悲有喜,有痛有伤。 只要还能看拿到光,还能听到那破旧的钟声,还能感受到雨落在脸上的凉意,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那“万佛”都碎了,哪怕那“万堵”也塌了。 反正,咱们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那个还没断掉的、发着光的、跳动着的“心”。 死不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