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死去的人生病,这画面忒晃眼,但我白天醒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想,人死之后是不是就确实啥感觉都没有了?就像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钥匙还在手里,但门缝里全是风,连个回声都没有。 记得上个月,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看躺椅,那个躺椅是那种老式的,木头包着软垫,有点年头了。我在那儿坐着,脑子里全是画面:有人从上面下来,脚步挺轻,像踩在棉花上,然后躺下去,脸朝下,脖子一折,就断了。我没动,只是看着,心里怪怪的,仿佛有啥东西断裂了,又仿佛有啥东西接着了。 白天上班,大家干活都挺老实,没人笑,也没人抢活。晚饭时候,有人偷偷吃泡面,没问老板。我没问,也没抢。 但晚上,梦里那个病人又犯了。
这次是发烧,烧得了得,像炭火一样。医生要把他推到抢救室,我恐惧极了,想冲那会儿抱他,但手刚伸出去,就僵住了。我仿佛在呼吸,又仿佛在屏息。医生走过来说:“病人有点乱,需求镇静剂。”我听着,心里莫名发慌。 这种时候,我会突然想起那会儿学这行时,那些关于昏迷患者的那些手操。 我记得在教材里,看到过一张图:病人嘴唇发青,呼吸浅而快,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是我,我会如何做?会不会也去撕开他衣服,检查身体? 不,没那样做。出于我知道,有些话,有些动作,不该在学生嘴里说出来。我只要静静地看着,手背轻轻搭在床边,不讲话,不触碰,不说是“好”,不说“坏”,不画那个圈。 画圈?那是诊断,那是结论。我画那个圈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梦见那个病人好了一点,体温降下来了,不再红得吓人。他躺在病床上,挺宁静,呼吸平稳。
后来我去看他,发现他吐了,吐了白沫,然后吐出了黑色的东西,像墨汁一样。 我手忙脚乱,赶紧去叫救护车。电话那头,医生在忙,说病人病情复杂,可能要插管。我听到“插管”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啥东西卡住了。 后来我回来,那个病人醒了。他看着我,眼神有点不清楚,但有力气。他说梦里有人抢他的饭碗,实际上是我抢的。我吓得发抖,赶紧把那个碗递给他。他笑着,说:“谢谢,但我不饿。” 我突然懂了。梦不是预言,也不是预演。梦是潜意识在捣乱,它在用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拷问我们。 它想看看,我是不是确实在乎那些活着的人。它想让我知道,要是我也死了,我还会不会应允把饭碗递给他。 它想让我明白,所谓的“生死”,根本不是线性的,不是从启动到终止的一口气。死亡,像水一样,它会有形式,会有状态,会有温度,有流动的速度。 你看,那个病人,他死的时候,是宁静的。但他活着的时候,也是宁静的。宁静不代表啥,宁静只是他身体的状态。他挣扎的时候,他在死;他不动的时候,他也在死。 就像我在梦里,看着那个病人,心里只有“好”字。但医生说,病人病情复杂,需求镇静剂。 “好”字忒大了,盖不住“复杂”两个字。 要是我把“复杂”两个字去掉,只剩下“好”,那这个梦的结局就忒干净利落了,忒冒牌了。 真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完美的结局。 我们一直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是好的,是健康的,是值得被爱的。但梦里的病人告诉我,有时候,连“好” itself 都不是结局。 他死了,是出于本来就没啥好。 我想起那会儿学解剖时,老师说过一句话:“人死了,骨头还在。” 骨头还在,说明身体没散架,是大体整个。但骨头里装的不是血肉,是记忆,是工夫,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那句没说完的“对不起”。 那些没说完的话,比死亡本身更重。 那个病人,或许就是那个被我犹豫过的“谢谢”。 梦里他好了一点,但我还是不敢伸手去碰他。我怕我的手一碰,就触碰到那只死去的骨头,就触碰到那个还没被填满的伤口。 我只要轻轻搭在床边,像小时候那个老人,像那个躺在躺椅上的陌生人,像那个在公园里看着躺椅沉默的年轻人。 我不讲话,不确诊,不画圈,不抢救。 我就做那个旁观者。 旁观者是最保险的,也是最残酷的。 出于旁观者能看到,那是场梦。 但梦有时候是确实。 就像那个病人,他确实好了一点,但不是出于我给的镇静剂。他好了一点,是出于他终于醒了,也就是他终于醒了。 醒来之后,他问我:“你是哪位?” 我说:“我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说:“我不想要。” 我说:“那你为啥不想要?” 他说:“出于忒吵了。” 我说:“那你想听啥?” 他说:“啥都别听。” 我说:“那你想听哪位?” 他说:“听我自己。”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死亡不是终点,它是另一种形式的启动。 启动做那个不想听到的自己。 启动画那个不想画的圈。 启动说那些不敢说的话。 启动把那个饭碗,递给自己。 出于梦里的病人,实际上就是我们。 梦见死去的人生病,不是预示灾难,而是提醒我们,活着的时候,要更英勇地活着。 要活成那个没死掉的自己。 哪怕梦里,那个人再关键,再温柔,再像个亲人。 但他的手,终究是凉的。 风,终究是冷的。 我们只能做那个在风里站着的人。 不做那个等风来的小孩。 不做那个被风推着走的人。 做那个自己步行的人。 哪怕路再黑,哪怕天再冷,哪怕手再抖。 也要一步一步,把路走通。 走到明天,走到今天,走到明天明天。 哪怕梦里,那个人死了。 但梦里的那个人,还没死透。 只要还有一口气。 只要还有一寸皮肤。 那就还有一切。 那就还有一切能够说的答案。 那就还有一切能够画的那个圈。 那就还有一切能够递出去的那个碗。 那就还有一切。 那就还有一切。 我梦见那个病人好了。 但我心里清楚,他还没好。 出于梦里的病死,是醒着的病。 醒着的病,才叫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