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死，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如何都发不出声音。迷迷糊糊间，我认定身下不是铺着床单，而是浸在水里的。
那种触感凉凉的，滑溜溜的，一下下往下沉，直接往脚底板钻。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就我一个人，空气冷冰冰的，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紧接着，视野里晃荡的，全是深蓝色的，像被人打翻的墨水瓶，又像是深夜下过一场没洗刷的暴雨。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体往北边挪，后面跟着一只庞大的黑影，正贴着水面游。
那鱼忒大了，圆滚滚的，鳞片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游得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要游到顶端的架势。我忍不住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胳膊直冲天灵盖，吓得我缩成一团。
那鱼似乎察觉到了人类的试探，也不再游了，只是用那双大眼看着我，一动不动地停在水底。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喊救命，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如何也挤不出来。
我想起来上周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关于深海缺氧的科普视频，里面讲过，在挺深的地方，氧气稀薄到连鱼都游不动，人类在这样的环境里确实挺难呼吸。
看着眼前这油光水滑的鱼，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琢磨着这鱼是不是也缺氧了。
要是它真缺氧，那用来捕食它的猎手，是不是也得待在这种死水潭里呢？ 不对，什么的。
我想起昨天刚听同事小陈聊过，他说他上次潜水下去，遇到那种情况，游得慢的鱼实际上是“食人鱼”，专门吃那些游来抢食的小鱼，那些小鱼要是游不动，它们就会吃光。我当时还认定挺滑稽，没想到真有如此个逻辑。我瞅着眼前这尾巴一摆一摆的巨物，突然认定它不像是鱼，倒像是某种被遗忘在暗处的怪兽，正预备吞噬我刚刚那一哆嗦时露出的那条小鱼。 我往后缩，膝盖一软，屁股先着地，疼得我龇牙咧嘴。可那大鱼仿佛并不在意，它只是在那儿甩着尾巴，像是一面庞大的旗帜，把周围晃得晕头转向。水里启动泛起白色的泡沫，像是有人泼了白色的颜料，又像是一层薄薄的气膜。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脚发软，差点又跪下来。 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阳光透进来，照在瓷砖上，刺得我眼生疼。
那大鱼还在游，它没看到我，水波荡漾着，让它持续飘向门口。我捡了捡地上的毛巾，心想这鱼要是真没肺，那它游那么慢，岂不是要憋死在原地？ 我走出家门，把手机揣进兜里，对着路灯狠狠瞪了一眼。路灯的光晕里，那大鱼仍然晃晃悠悠，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迟缓。我叹了口气，路过一家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吃的，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我特意挑了个看起来金黄饱满的苹果，心想要是能像那鱼一样，直接吸干水分就好了，那该多好吃。 下午去图书馆，翻到了关于鱼类进化的那一章节。书上说，鱼类早就能用鳍游泳，不用尾巴就能像企鹅那样在水里滑行，效率更高。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鱼要是真能这样，我刚刚那一哆嗦岂不是成了惊弓之鸟？它要是真能静止不动，那我刚刚那声尖叫，岂不是成了它炫耀实力的表演？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间或传来的几声蛙鸣，和远处隐约的潮水声。
那游得慢的鱼，此刻大约正被月光下的水波推着，缓缓向前。
我想起刚刚那一下危机感，突然认定挺讽刺的。
明明是自然界的博弈，却变成了我这种毫无预备的小人物，对着一个不知底细的庞然大物，竟感到如此的不安。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仍然刺眼，但我已经睡得挺沉。
那大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池的荷叶和正在散开的睡莲。我最终看了一眼水面，心里还是那个疙瘩。
要是真有那种深海里的巨型捕食者，那我们人类在食物链里到底是个啥位置？
难道连连累得一起被吃掉，都不值得死吗？ 我翻了个身，持续睡。梦里或许还有鱼，或许没有。
只要我不醒过来，这难题就一辈子悬在半空，像盘菜一样，等着我下一次做梦去填。
毕竟，有些恐惧，只需求一张床就能安放；有些道理，只能是装睡时的那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