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被闹钟惊醒,手里攥着半截没吃完的馒头,心里却空得能倒腾出一座操半子。梦里的场景忒具体了,吵得我原本就紧绷的心弦彻底断了线。
那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年,就在昨晚的梦里,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还攥着他当年给我留的那支钢笔,正跟一个穿着西装的新人扯皮。 新人在说那些我当年最爱听的大道理,我说我的工资只够糊口,我那套两居室得卖。他说金屋藏娇是资本家的专利,婚姻得谈钱,不然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互相消耗。我瞪大了眼,那眼神比他在现实里对我吼得还要凶,大约是想借这个梦,顺便把我也气个半死。梦里的空气是黏糊糊的,我就连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毒水气味。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替我挡那些说不到话的针锋相对。 醒来后,冷汗把被子都浸透了。我猛地坐起来,想起刚刚梦里那个所谓的“新人”,实际上是我自己。我在梦里拼命想跟那个死人解释,解释为啥不能为了孩子牺牲生活,解释为啥不能为了那个所谓的“安稳”持续耗下去。
那些在我脑海里翻涌的对话,实际上都是我自己对着空气喊出来的。
为啥非得吵得如此难看?
为啥非得演得像是在法庭上辩论?明明我们之间连点头都做不到,非要找个死人的影子,把那些没头没尾的争吵撕扯出一个新的人设出来。 梦里的争吵最终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就连听到他还在用一种怪的方式喊我名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他走的时候,实际上根本没走干净利落。他走的时候是带着恨的,恨我没能给他想要的安稳,恨我没能把那个家守得像他当年说的那样圆满。可目前,我居然能在他梦里跟一个死人讲道理,还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些逻辑,简直荒谬。 这种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那些平日里用来掩饰遗憾的坚强。
实际上我从没想过他会确实走掉,除了那些间或翻旧账的嘟囔。可为啥一到梦里,那些嘟囔就会变得像子弹一样精准地射向我?凭啥要牺牲我自己,去跟那个已经不在多久的对象,演一出关于“真爱务必拥有大房子”的戏码? 梦中的老家伙后来大约问我,我是不是认定他是个混蛋。我那个转了又转的笔,最终也掉进了那个梦里。
那一刻,我不认定是梦见他吵架,反而认定是在跟梦里那个活着的他,进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在那边骂我是蠢货,骂我贪婪,骂他不配拥有所谓的幸福。而我呢?我在梦里一边骂他,一边拼命想挽留,一边又认定这样忒残忍。 现实里我也一样,每天睁眼就能收到各种催促房贷、催促孩子补习的培训通知,仿佛人生就是一场务必达标的游戏。而梦里那个死人,就像是一个被放逐到异界的上帝,把那些琐碎的、令人窒息的现实琐事,都浓缩成了一场场无法调和的冲突。他在那里,用他那套逻辑,一遍又一遍地论证着现实的不公,论证着为啥这种平凡的日子不值得过。 我后来一直忘不了那个梦。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影像,想象他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无涉紧要的费事。
那种感觉特别怪,既像是他对峙,又像是我在审判。审判那会儿三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审判那些出于房贷和孩子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或许这就是梦的力量吧,它有时候比现实更诚实。现实里我已经习惯了他的缺席,就连启动学着对他冷淡起来,努力让自己变得像那个新人为何来之人。可梦里的我,仍然固执地想要辩解,仍然渴望那种曾经认定理所自然的“在一起”的感觉。
那种渴望,就像那个梦里的争吵一样,明明吵翻了天,最终全是大声的埋怨,却没人听进一句“好吧,行了,都怪我”。 目前的我,终于启动明白,我梦见的不是吵架,而是心里的一场大手术。
那个死去的老公,实际上早就醒了,只是他躺在黑暗里,看尽了忒多人间冷暖,看透了忒多妥协的代价。他一直在等我醒来,等着我承认自己是个需求被照顾的凡人,等着我接纳那些无法转变的现实。 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梦里那个所谓的“新人”,实际上是我对“人”的全体想象。出于他是死人,故此我才敢去跟他较劲,去跟他辩论人生。
要是他是活人,我又何必非要把自己逼到这种想把他气死的境地? 梦醒时分,窗外的天刚擦着亮。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故意皱了皱眉,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这咖啡真难喝,像是要被哪位给堵了似的。”声音挺小,但充足清楚。
那一刻,我认定那个死去的老公,终于把他的那份“道理”讲完了。剩下的,还得我自己自己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