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又看到我奶奶了。
这次她没穿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而是缩在一条薄得像蝉蜕一样的棉被里,整个人像只被冷风灌了个透气的皮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脸埋在那儿枕头里。我吓得醒了一趟,赶紧回屋穿好大衣,第二天第一缕阳光刚照进客厅,我就走下楼梯,心想:妈,您再睡会儿吧,这天气真冷,您也冻得不中了。 实际上我梦见过好多回,但只有这一次是如此具体的场景。上次做梦时,我奶奶躺在老屋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被磨得发亮的旧蒲扇,扇面上一片白雾,她站在风口里,嘴里念叨着“风大不大”,结局风一吹,她整个人就僵直了,像块沉默的石子,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那回我不争气地睡着了,奶奶醒来后把蒲扇往我面前一递,说:“别怕,屋里暖气足着呢,只是外面冷。”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当作那是她的安慰,结局转头一看,窗外的玻璃上结满了冰花,连那盆小绿萝叶片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冷得要掉下来。 那时候我十岁了,正处在最需求大人的庇护年纪,奶奶却是我最怕冷的存有。她的脚掌特别小,步行时得用两只脚并着走,生怕自己冻伤了。我记得挺清楚,有一次她带我去公园看冬天。我们在冰面上溜达,我出于腿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奶奶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嘴里还絮絮叨叨地给我讲道理:“孩子,这叫命硬,接好点就好,别当作受了点伤就没事。”她平时讲话就爱打岔,总爱说些没营养的废话,我就听着听着就困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个小蚂蚁,爬在奶奶的脚边。她正蹲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拨弄着地面上的枯草,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我蹲下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陈年柴火和旧棉被混合的味道。她手里拿着那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的背,动作慢得像是在拍我的心跳。
我想象着她那粗糙的手,正稳稳地托住我的后背,那种保险感,比家里那盏昏黄的夜灯还亮。 醒来时,窗外风挺大,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应我梦里的画面。我看了看自己,身上湿了一半,心里直打鼓。
我想起上次做梦时奶奶说的那句话:“外面冷,我给你带了把伞。”我捧着伞,抬头看向窗外。
果然,乌云压低,天色灰暗,间或有几道闪电划破长空,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
我想起奶奶上次生病回家,我给她买的那袋打折的姜汤,还有她一直念叨的“这药真苦,难以下咽”。 有时候我会在心里问自己:这梦冷不冷?那些做过的梦,是不是都在暗示着啥?奶奶总说梦是心事的出口,说梦冷是出于心里热乎不起来。可为啥在这个天冷得让人发抖的下午,我的梦里却认定格外暖和? 我想起小时候的几个数据。记得小时候家里挺穷,奶奶的手挺疼,怕冻着,冬天里只穿单衣,白天干活晚上才补衣服。
那时候冬天冷得吓人,连晒忒阳都认定烫手。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奶奶半夜起来给我煮汤,她得在寒风中守候好大一盏灯,等水开了,再掀开被角把我抱出来。
那段工夫,我的头发都被冻得油光发亮,冰碴子糊在睫毛上。奶奶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骂我“馋嘴”,但我心里清楚,那是她怕我冻坏,怕我饿坏,怕我赶明儿受苦。 我还记得奶奶年轻时那个大棉袍,那是她穿过最厚的一件衣裳。她在集市上挑了满满一车的棉花,说是给儿子过冬用的。她背着重重的包裹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脚底发软,腰也直不起来。她一直把最厚的地方留给儿子,自己却只盖着薄薄的棉被。
那时候的风雪真大,连田埂都被冻得结了冰,踩上去像个滑腻的泥潭。 我还记得奶奶教我做菜的那段经历。她说“火候”,我得守着那火,不能点得忒旺,也不能熄得忒久。她说“盐水”,我得照着她说的比例,一锅下去。夏天和冬天,她都要给我做那碗热汤面。夏天喝冰镇的红糖水,冬天喝温热的姜汤,甭管冷热,只要那一碗面是热的,我就认定心里暖和。 如今我长大了,奶奶也老了,间或也会糊涂地念叨些老样子,说啥“天气冷,你要多穿点”“别乱动”,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点点沙哑。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小时候忒不懂事了,非要出去玩,非要往外面跑。
是不是我忽略了奶奶的冷暖,让她受了不少罪。 梦里的风停了,奶奶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仿佛刚刚那个冷飕飕的夜晚,只是为了这一刻的温热而存有。我伸出手指头,轻轻触到了奶奶的手背,那皮肤已经变得灰白,布满皱纹,像干裂的土地。我握住她的手,感到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梦里的冷,往往是心里缺的那份温暖;梦里的暖,又是现实里缺失的那份陪伴。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风还在呼啸,吹在脸上生疼,但我依然认定心里好热。
我想给奶奶打个电话,告诉她,梦里的她挺冷,实际上她没那么冷,她只是爱做梦,想听我讲那些冷天的故事。
我想告诉她,不管外面冷不冷,只要心里有光,就有忒阳。 我深吸一口气,窗外的温度似乎上升了一度。别看现实仍然冷飕飕,但我知道,奶奶的爱,一直都在。就像那把旧蒲扇,甭管扇过多少次,扇过的地方,都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