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就寝时睡得特别沉,腿软得简直要趴到床沿上,我趴在床边想看看能不能摸到他的手,结局一睁眼,那双手不在手心里,而是死死攥着旁边那本《红楼梦》。我看着那熟悉的封皮,鼻尖突然就酸了,一股还没散去的思念味儿顺着鼻腔直直往心里钻。我明明记得他昨天刚给我买了新茶叶,说这茶品的香气能压住我这浑身的燥,可目前,他连个整个的画面都构不成,就像我上周答应去公园,刚把车钥匙掏出来,他那只还温热的大手却先一步缩回了枕头底下,连句告别的“路上小心”都没给我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板缝里,眼泪珠子像决了堤的暴雨一样砸下来,把被子早就打湿了好几块。我看着窗外那颗熟悉的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心里想,若是他能看到我这副副将泪的样子,大约也会跟着我哭吧?可确实到了梦醒时分,我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在黑暗里瑟瑟发抖。他走之前,非要拉着我坐在藤椅上,非要给我讲他在老屋后院种的那棵梅花。
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像极了我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可目前,那棵梅花还在,我却再也听不到他讲的故事。 我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那本《红楼梦》就在旁边,封皮上的字还在闪闪发光,可那份陪伴我的重量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再也拿不住。我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不是皮革的纹理,而是虚无的、空荡荡的触感,就像小时候捡回的一根断掉的小树枝,根断在哪儿,自然也就再也抓不住那些曾鲜活过的记忆了。我试图去拥抱那个背影,试图去抚平他眼角那抹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皱纹,可手伸出去,却像是触碰到了两潭不相通的死水,回应的只有冰冷的死寂。 梦里,我突然认定他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肢体僵硬地保持着某种姿势,眼神空洞得让人恐惧。我蹲下身,想捡起他遗落地面上的那枚旧怀表,可那表盖已经松开了,指针停在了一百年前,那里工夫仿佛凝固了,连秒针都冻成了冰块。我颤抖着手,想要把工夫撕开,让他重新走,可工夫这东西,压根儿都抓不住,就像我抓不住已经逝去的时光。 那天夜里,我一直无法入睡。我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脚步声,那是他在步行,还是他在走?我心想,若是他在,大约会替我挡掉这一路的风霜吧。我明明记得他一生操劳,为了这个家顶天立地,可目前,天塌下来,他的脊梁却软得不像话。我就连不敢想,是不是他也跟着我,狠狠地摔了一跤,在疼痛中无力地倒下?我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他站在田埂上风餐露宿的样子,他坐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时的专注,他发着高烧时依然强撑着我背出去的样子。
那些画面此刻都活泛地在我脑海中流转,可我偏偏更加确信,他终究是走了。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对我说的:“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好好陪孩子长大。”那时候我不懂,目前才明白,这遗憾或许就藏在了梦里那个匆匆走的背影里。他走了,连个告别都不肯给,连背影都够不着,连个拥抱都留不住。我试图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干涩的呜咽,像是风经过枯叶的摩擦声。 清晨醒来,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一丝微光。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脚边那堆散落的衣物,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连一件内衣都找不见。
只有那双旧拖鞋孤零零地躺在床头,鞋面上还留着昨夜洗脚留下的泥垢,那是他留下的最终一点温度。我坐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恍惚间认定,或许父亲并没有确实离开,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不再是那个需求被照顾的人,而成为了我生命里一辈子无法触碰的尘埃,静静地埋在自己的记忆角落,等着我赶明儿某一天,能弯腰拾起,给那个名字一个临别前的安顿。 我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声音不清楚得像是一团烟雾:“路上千万小心,别让人家知道我不在了,特别是别让你妈多想。”我此刻才明白,原来他最疼我,就是要把这份疼痛死死藏起来,要把我挡在风雨之外,哪怕他自己先一步承受了所有的孤独。他走得那么干脆,连一声再见都吝啬,仿佛只要他不在了,哪位也别想再伤害我分毫,连我此刻的崩溃与无助,都不是他的错,而是他这一辈子所有的执念都变成了尘埃。 我拿起电话,手指头有些抖。
我想打给他,可刚拨出去,线路里就传来一阵沙沙声,像是电流在老旧的线路里挣扎。我放下电话,对着虚空轻声说:“爸,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还没走远。”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比任何呐喊都沉甸甸。我闭上眼,听着窗外鸟儿的鸣叫,认定自己像是在梦里终于能触碰到的最终一根羽毛,别看轻,却承载着全体的重量。
或许他就这样坐在某个黄昏的树荫下,看着我,看着我,直到我老去的那一天,才终于肯开口,告诉我他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