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站在地铁站出口和家之间,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遍路。 有些梦就像这晚风,又细又密,缠得人心慌。醒来时,眼皮还粘在眼眶上。 我就梦到那辆没开走的车了。 车窗没关严,风灌进去的时候,我听到里面的人在嚼东西。
不是那种“嘭嘭”的咀嚼声,而是食物在口腔里融化、重组,最终又一点点变回骨头和泥土的声音。我顺着声音找了半天,却找不到哪位。
最终,我发现车里的灯都亮着,灯罩上挂了一滩水。 那天,车子本该是开往西北方向去接我的。可车停在那儿,引擎盖还没盖好,像哪位托着的一个大包袱,沉甸甸地压在我脚边。我蹲下来,伸手去拧那生锈的机油盖,手指头刚触到边缘,就卡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哭,不是出于累,是出于感觉世界突然塌陷了,只剩下这一座没修好的车。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头,车纹丝不动。旁边有个路人,大约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阴影里急匆匆地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油烟熏黑的烟头。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啥破事儿似的,没多问,只是把烟头倒进垃圾桶,拍了拍胸脯。 “没事的,等车。”他对我说,“人总会等到的,车总会开走的。” 我点点头,把眼闭得死死的。就在那一秒,车终于动了。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摇摇晃晃地碾过积水,也不像那样慢吞吞地挪进巷弄。它像是被施了魔法,直接以一种诡异而稳定的姿态,从巷子那头笔直地划到巷口。车轮滚过最终一块地砖,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得能敲碎我的耳膜。 我冲到车旁,车门没关。风又灌了进来,这次我不再是乘客,我是那个被遗忘在车外的修车人。 原来,梦里的等车,就是现实里的“这就去修”。 现实里的车修不好,是出于零件缺了一根,是车主没看一眼说明书,是维修师傅态度不好,要么是那堆零件本身就是个诅咒。但梦里的车修好了,是出于它压根儿不需求钥匙,只需求一个念头,一个眼神,就连只是一两句重复的话。 我跑到车边,用力拧开了那个生锈的机油盖。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点铁锈。我蹲下身,用指腹在盖子的边缘轻轻刮擦,像是在给伤口上药,又像是在给灵魂擦油。 刮啊刮,刮到了第七下。 “铮”,一声轻响,盖子弹开了。 车里的灯亮了。
不是那种惨白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像是刚烤好的面包,又像是深夜里唯一归家的路灯。 我冲进去,向那边招手。 “到了。” 我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从挺远的地方飘过来:"……到了。” 我回头,看到那个人站在车外,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拿着那张被折得有点皱的纸条。 “你等了多久?”我问。 “大约……"他摇了摇头,眼神望向窗外,“不止半小时了。半小时,一整个下午。” 我愣住了。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那个梦,确实等了我一两个小时。 梦里的工夫不是以小时计算的,它是流动的。就像这晚风,它裹着我,裹着我妈,裹着我小时候那个只会哭闹的弟弟。等车的人,实际上就是我。我等了那个人的光,等车走了,我才敢承认自己实际上一直在等,哪怕那辆车压根儿都不归于我。 我走进车,从后备箱搬出一叠文件。
那是我最近跑的项目方案,还有几个没写完的草稿。 “我先去修,”我说,“你等我。” “好。” 我走在车旁,脚底沾着一点点机油。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现实里的忙音。 我想接,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就如此站着,腿有点麻,有点沉,像是在等一个一辈子不会再来的信号。 但车还在等,等我把那堆文件收好,把路规划好,再等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 梦醒了。 实际上也没那么严重吧? 车只是停在了一边,修好了,又坏了。 我重新把那辆车钥匙插进锁孔,拧松,推了下去。 “开吧。” 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