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半夜两点,我在自家睡觉那屋的床上翻了个身,突然进了个梦。 梦里我躺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把折叠椅,腿底下垫着红砖。开头那股感觉挺荒诞的,不像是在考试,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搞个大工程。我愁得直抹汗,如何把一把椅子弄成这样?梦里有个老邻居凑上来,手里提着一袋包米面,上来就在那儿摆开了架势。 这东西摆完了,旁边的小推车也堆满了。
可是,这摆的地摊,跟那会儿那些正规集市上的东西不一样。老邻居讲话挺快,话里话外透着股劲头,那是为了生计才如此拼命的样子。他跟我说,今天这摊子要卖三块钱一本,明天要是卖不动,就得赶紧搬空。我在那儿站着听,心里头那点隐隐约约的、像是某种压力在胸口闷鼓的感觉,仿佛也跟着摊主一起上了。 我试着去跟他讨价还价,想让他多拿几本,结局他如何跟我讲价?明明是挺熟的人,讲话却一直带着那种不得不卖、就连有点抢着要卖的心态。我看得那眼神,跟被挖了坟似的,心里直打鼓。
我想起那会儿过年家里要是办年货,亲戚哥们儿来串门,家里最不缺的可能就是这些地摊货。
那时候我家门口摆的,用一种挺拙朴、就连有点粗糙的方式,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可这梦里,摆的摊子却仿佛成了某种束缚,要么某种务必搞定的任务。 我跑去问那个摆摊的人,能不能往旁边挪一挪,坐一坐。他摆摆手,说:“没事儿,你坐,你看着办。”我坐下了,心里却想,这人摆地摊,摆得仿佛是看天进食,摆得仿佛就是没来由地折腾。旁边的小推车要是没车,他得推着走;要是车来了,他得赶紧搬。
这摆地摊的精力,如何就如此大?我在那儿坐了半天,看他们把那一摞摞东西摆得整规整齐,又像是把把东西都摆不进去的样子。 终于,老邻居坚持说,得赶紧去换货。他说,今天这摊子还没开张,得赶紧去趟市场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跟城里人换换单。我看看工夫,月亮已经爬了一半了,夜色正浓。我跟着他去了,路上脚步有点虚浮。到了市场,人挺多,但那是那种繁华劲儿,跟梦里摆地摊时那种紧绷感不忒一样。 我在那儿找了个角落,摆起了自己的摊子。
这次我没选红砖,也没选折叠椅,我摆的就是个好办的土鸡蛋。我学着老邻居的样子,把鸡蛋一个个码在托盘上,怕掉了就赶紧压好。
这时候,旁边的小推车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崭新的、墨绿色的塑料箱。 我问旁边的摊主,那箱子多少钱一个?他只会说:“按箱卖,并且要打包。”我有点懵,心想,这到底是游戏,还是现实?我有点想逃,但又不敢走。我推了推箱子,发现箱子里面仿佛……仿佛藏着啥?我把手伸进去一摸,摸到了一粒小米,那粒小米在箱子里晃悠,跟我在梦里反复看着那些红砖一样。 我拿起那粒小米,对着月光看。
那米粒大小,比那把红砖还小,比那把折叠椅还轻,可它在我手里却沉甸甸的。
我想,或许这就是摆地摊的另一种真。它不一定要那么高大上,不一定非要卖出去,有时候它只是是个载体,承载着一家老小对生活的琐碎期待。 就在这时,推门进来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一大袋米,正是那个老邻居。他摆着摊子,摆着鸡蛋,摆着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他看我,眼神里仿佛也有点不确定。他指着箱子说:“这箱子,得换新的。”我点点头,把原来的箱子放下,又拿起那个崭新的箱子。我学着刚刚的样子,把那一袋袋米,一个个码进去。 后来,我想了想,或许摆地摊的人,心里也藏着点类似的感觉。他们为了这口气,要把这一亩三分地上的日子都摆平。我家那院子,不管是老屋,还是新盖的瓦房,不管是红砖,还是塑料箱,只要摆在桌上,这辈子就摆定了。
哪怕那箱子里装的不是米,也不是鸡蛋,而是对未来的某种寄托,那也挺好。 我坐在那儿,听着远处传来的车流声,看着旁边小推车上的货物在灯光下反光。
那反光,像极了梦里那些红砖的颜色。我突然想,或许就像老邻居说的,明天要是卖不动,就得赶紧搬空。
这不就是摆地摊的真写照吗?不卖出去,东西就是摆设;要卖出去,就得拼命,就得折腾。 我站起身,把最终的几袋米又往箱子里塞了塞。手有点涩,感觉像是在自己的手里捏着啥东西,捏不住,捏不住。但我心里还是认定踏实。
这踏实,就是摆地摊卖着卖着,那种和自家老东西、老邻居聊天一样的熟悉感。 我推门走出阳台,夜风一吹,就把刚刚那股紧绷的劲儿吹散了。梦里的那些红砖,那些小推车,那些乱七八糟的货物,都在我的梦里被一一搬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阳台上的折叠椅,红砖,还有那袋袋米,都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是个梦,又像是一个启动。 这摆地摊的劲儿,实际上就在心里。
你想想看,咱们这日子,不就是摆在那儿,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地拼?哪怕最终卖不动了,哪怕搬空了,也不认定难受。出于在这摆地摊的过程中,咱们经历的每一次挑拣、每一次比价、每一次和邻居的扯皮,都是咱们生活的一局部。它不完美,有点吵,有点累,但那就是咱们。 我回到屋里,把床上的被子掀开,露出那张空荡荡的床。梦里的那些东西,都还在。我轻轻坐了下来,把枕头往被子里一塞,把腿伸到床边。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感觉那件红砖里,仿佛又塞了个小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