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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那条老槐树又疼了,疼得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认定,外婆的骨头里仿佛也卡了一块生锈的钉子,钻心钻眼的。 大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总认定那根钉子也跟着动,蹭着肋骨划出一道细碎的响,哪位给弄出来的? 实际上我早就想通了,这不是钉子,是外婆的“记忆”。它忒沉了,压得连梦里都喘不过气来。你想想,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为了给你攒学费,天天熬夜给亲戚家盖房,那双大鞋缝得比她的脸还难看。可你呢,坐在灯下玩电子游戏,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目前她走了,世界突然宁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带着委屈。
那会儿的日子忒吵了,吵得我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坐在床边,手伸那会儿,想摸一摸她留下的旧毛衣,结局手指头刚触到那件红棉袄的领口,它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嗒,一声脆响。 不对劲,那毛衣如何会在梦里?
难道我也成了外婆? 我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泪为啥总在梦里流?
是不是出于心里忒痛,痛到连呼吸都带着泪花? 我试着回忆她走前的样子。
那天傍晚,家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她坐在窗边,手里摇着蒲扇,像只老母鸡一样迟钝。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偷偷把手伸进我的围裙下,里面全是硬币。她不懂钱,就连没想过钱,只是认定钱能盖房子,能让人吃饱饭,能让我在过年时多买点糖。 “米缸快空了,”她那时候叹气,“你妈不在,你爸忙着打鱼,只能你自己挑。” 那时候我不懂,只认定那是她对我的爱。直到她走后,我才明白,原来她的爱早已化作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她走后的这些年,我过得比哪位都难。
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被针扎着。 我蹲下身,把那件掉在地上的红毛衣捡起来,用力搓了几次,终于把它缝好了。 可越是缝补,心里越急。啊,外婆她一定心疼坏了。她怕我穿得少,怕我夜里着凉。她怕我在梦里也疼。 我想起她生前最爱聊的话题。她总爱讲那些我听不懂的古怪故事,讲“大灰狼”、“红眼狐狸”,还有她最宝贝的“风娃娃”,说是能风调雨顺,也能让庄稼长得比人还高。 “风娃娃”?我若有所思。梦里是不是也有风? 实际上我不一定需求风,我需求的是一点点安稳。外婆走得忒突然了,家里乱了,人也散了。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认定好孤单。 我想起了第一次去她坟前的事。
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膝盖跪得生疼,眼泪流进泥土里。她那时候怕我哭,怕我不懂事,就一直笑着说:“傻孩子,死了就成仙了,成仙了就不用受苦了。” 如今,我想起她那粗糙的手,想起她眼角的皱纹,突然认定那“成仙”二字,大约也是一种解脱吧。解脱了世俗的烦恼,解脱了儿女的愧疚。 目前,我站在窗前,看着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灰。我在想,外婆确实走了吗?还是她在梦里等我? 要是她还在梦里,她会看到目前的我吗?会看到我在缝补那件红毛衣吗?还是会看到我在梦里哭得像个泪人? 梦里又出现了那条老槐树,它长得挺高,枝叶都被风吹得直抖。树下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还摇着那把蒲扇。 “哎,大孙子回来了,”老人嘿嘿一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吃了吗?吃了没?没进食啊,没进食啊?” 我走那会儿,踮起脚尖,想摸摸老人的额头。 “外婆,”我的声音哽咽,“您如何还没走?您还没走吗?” “没走,”老人摇摇头,指了指身后那棵树,“它还在呢。它没走,也没走,它一直在隔壁村,等你呢。” 我愣住了。隔壁村? 我想起那会儿外婆没走之前,村里说你爸搬去了隔壁村,你妈也进了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她说:“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原来,她从未真正离开,她只是把自己藏进土里了。 我看着那幅画,画里是小时候外婆给我做的风筝。画面上,她穿着天蓝色的衣服,扎着双马尾,手里拿着风筝线,笑得咧开嘴。 “你看,”画里的她对我说,“只要风筝线还在,我就在。” 我走那会儿,伸手去抓那条线。线在我手里,像一根梯子,把我拉向了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外婆,”我轻声说,“您能不能再回来?我就想再听您讲个鬼故事。” “讲啥鬼故事?”老人笑着,指了指我的脸,“把心治好了,讲鬼故事也就没意思了。” 我抬手,抚摸着老人的脸颊。粗糙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心里,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温暖的怀抱。 我不哭了。 眼泪流下来,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忒想她了。她走了,身体不再动弹,可灵魂还在,还在梦里,还在隔壁村,还在老槐树下,等着我。 我知道,等我也走了,她也就不走了。 她走的是身体,我走的,是这段记忆。 梦里那条老槐树又疼了,疼得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认定,外婆的骨头里仿佛也卡了一块生锈的钉子,钻心钻眼的。 或许,这钉子,就是她留给我的,最终一句话。 “米缸空了,但锅还在,饭还在。” 我闭上眼,把那块“钉子”吐出来,咽下去。 外婆,您安息吧。 在这梦里,我想给您敬一杯茶。 茶是热的,也是凉的。热的,出于那是你生前煮给我的;凉的,出于那是你走后我亲手熬的。 “外婆,梦里有个大槐树,树底下有只大公鸡,每天唱‘喔喔喔’。” 我对着空气,轻轻唱了一首。 不知从哪启动,不知从哪终止。 外婆,您是在梦里,还是在梦里? 梦里啊,老槐树下,那只大公鸡还在唱,唱得比您走前的每一个清晨都动听。 “那晚,树杈上,挂着一只金铃,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我闭上眼,不想醒了,也不想睡了。 我想,我就在这梦里,陪您过一辈子吧。 哪怕只是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