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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两点,天还没亮透,空气凉飕飕的,我翻了个身,发现盖的那层被子硬邦邦的,像是被哪位连夜晒干的棉絮堆在枕头边。我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趴在那儿,眼皮像挂了两个铅坠子,根本睁不开。就在我当作这大约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梦境时,我听到了一声“咔嚓”。 “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个啥东西从空无一人的房子里被搬出来。我心里猛地一紧,本能地伸手去掀被子,指尖刚碰到那层带着体温的被子,四周就突然暗了。没有黑暗那种压迫感,仿佛整个房间都被抽干了光线,只剩下一团浑浊的雾气。我就那样半睁着眼,侧躺着,听到屋里挺吵,但不是那种就寝时窗风灌进来的声音,而是密密麻麻的、凌乱无章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人在耳边碎碎念。 我试图动,腿却像是灌了铅,如何也挪动不了。就在那片朦胧的雾气里,我看到了一群人。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衣服,有的背着重重的包,有的提着空荡荡的塑料袋,有的手里拿着还在滴水的电风扇,有的提着刚出锅的大锅。他们全都低着头,脸上挂着那种我平时在亲戚哥们儿脸上都见过的表情——那种让人看了就莫名想打喷嚏的劲儿。他们围成了一个圈,中间围着一盏点着的小电灯,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怪影。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们动作挺麻利,有人把那些沉甸甸的包袱往自己背上扛,有人把那些空袋子往嘴里塞。我看清了,那是刚下火车的旅客,要么是刚来这座城市打拼的外地人。他们似乎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又要么是刚刚被某个大项目、某种洪流给卷走了。周围全是这种眼神,那种“我走了,你们如何办”的恐慌和迷茫。 突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尘土,也不是香水,而是一种怪的、混合着腐烂瓜果和潮湿苔藓的腥甜味,钻进鼻腔,直冲脑门。紧接着,我听到有人急促地讲话,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哎呀,人家不想走了……这地方忒挤了,忒吵了……" 我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被这层被子硬生生地困住了,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鱼,别看是被子封住了口,但里面的世界依然扭曲得让人难受。我看着这群人,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有人在出于排队工夫忒长而粗暴地推搡别人,有人出于找不到茅房被人群挤得浑身冒汗,有人出于看不懂路标而摔倒在泥地里大哭。他们的动作挺快,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像是在进行一场不知名的考核,又像是在互相进行某种无声的嘲讽。 “你们不认定自己挺惨吗?”我心里想,声音却发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堵得慌。就在那一刻,我脑海里闪过一个数字:要是要把这种混乱和不安打包,用统计学里的概率去衡量,它在深夜城市里形成的次数,竟然占据了整个样本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试着推了推那层被子,感觉它并没有变厚,反而变脆了,像是裂开的纸。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腿上的重量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醒。镜子里的我,头发乱得像猴子屁股,睡衣皱得像乱码,脸上沾着一点不知是哪位吐出来的口水。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凌晨的城市,路灯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车流像一条庞大的流水在底部涌动。
我想起刚刚梦里那些人的表情,想起他们那种“被遗忘”的恐慌,那一刻的恍惚感,竟然让我突然想起刚上大学时那个夏天,我们为了逃课去河边游泳,在夕阳下喊到嗓子哑,却忘了背后这城市真正的呼吸声。 我走到桌边,打开那套还没吃完的外卖,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翻到外卖软件,习惯性地点了那个深夜几点的订单,系统自动弹出一个弹窗,上面写着“附近正在为您推荐:深夜食堂,现已打烊”。我愣了一下,眼神在那句话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声,把那张单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梦醒了,天已经彻底亮了。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心里没那个梦里的沉甸甸了,反而认定心里空落落的。我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苦涩里带着回甘。刚刚那个梦,鬼使神差地让我认定,或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被关在被子里的陌生人,而今天的阳光,就是推开那扇窗户的钥匙。它挺轻,挺薄,轻轻捅破了那层厚重的静悄悄,让我们听到自己,也听到楼下无数盏灯里,那些被遗忘的、响亮的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