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脚上的红绣鞋,像看江湖里走光的老忒婆一样。
这双鞋是红得发白,鞋面上那朵得头不得尾的牡丹,花型是那种在宋代画师手里粗细不讲究、只在乎凑个数的老花匠风格。
最要命的是底下这鞋跟,跟高估摸得在三十厘米左右,踩上去稳不住人,怕是要倒着步行。 说实话,穿这双鞋,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礼仪”,而是“事故”。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地板。
这鞋底忒薄了,密实得和纸片似的,略微一软,它就软了。刚刚走两步,鞋跟碰了一下地砖,感觉像踩在泡面桶上了。
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比吃辣椒还刺激。
我心想,这哪是试穿,这分明是给自己找死。
不过话说回来,这鞋还是得穿,毕竟那是八百年前那一代匠人熬夜熬出来的心血。 这鞋的做工,讲究个“密不透风”。脚背上的纹路,像不像老式地图上的等高线?那种细细密密的针脚,一层层扣在皮肤上,透进去凉飕飕的。
这哪是绣花,这分明是在脚上贴了一层复杂的电路板,目标就是为了防潮、防震,让老式布鞋多穿十年。
可是再好的电路,也有电容,总有“过载”的时候。 我试着走了几步,步子迈得比正常人大半圈,那是为了适应那三十厘米的跟高。脚掌一踩下去,鞋底声音突然变了,从“啪嗒”变成了“噗噗”的爆鸣声。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鞋底的材料忒脆了,不像目前的橡胶鞋底那么有韧性。我站定,低头看脚底。
嗯,鞋底有一圈微微发白的痕迹,那是鞋跟磨出来的“路”。 再试一次,这次我放慢动作。鞋面挺包脚,走起路来像裹着个布娃娃。
我想,这鞋要是真穿了,估摸第二天晒不干,那上面的针脚滴出来的浆糊,干了之后就是硬邦邦的。并且,这鞋跟忒高,裤脚可能都得卷起来,不然看着怪滑稽的,像穿了只长脚娃娃的戏服。 最让我有点不敢想象的是脚后跟。鞋跟高,脚后跟自然就被顶起来了,那一块皮肤别看被布料包裹得严实,但悬空的状态让人不安。
特别是冬天,这鞋是套在鞋里的,脚后跟是裸露的。
我想象一下,脚后跟露在外面,鞋帮勒进肉里,那感觉……如何说呢,就像手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滋滋冒烟,却又烫得慌。 还有鞋子的味道,那种天然的植物纤维味,混合着一点点陈旧浆糊的混合味。闻久了,喉咙里会发干,想吐,想喝冰可乐。毕竟那是百年前的工艺,没有现代科技去过滤那些杂质。 这鞋试穿过程体验感极差。试的时候,我就连质疑这鞋会不会自己长出来腿。毕竟鞋跟高,脚背肉鼓起来,连步行姿势都变形了,像只迟钝的老乌龟。 最终,我不得不承认,这双鞋确实穿得下去。出于,它忒“硬”了。硬到让人想把它拆了扔了,但另一方面,它又忒“专”了。专一到了穿一天就烂,那上面的绣花,那是真真切切的绣上去的。 我穿上鞋,最终一步踩在门口。鞋底终于发出了那种熟悉的、要命的爆鸣声。我停下了,低下头,看着脚后跟。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这三十厘米的跟高,不只是是为了美观,它更像是一种仪式。它强迫我,每天走两步,就务必得把身体的重心调整到那个位置,把脚后跟顶起来,去感受那一点点悬空的不安。 这大约就是老花匠的智慧吧,用这双鞋告诉我:生活没有那么多省事时刻,每一个岔路口,都务必要走那条最硬、但最稳的路。 我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哥们儿圈。配文只有四个字:“鞋不磨,路不宽。” 实际上,穿这双鞋,心里想的也不是风景,而是代价。代价就是为了那一朵“得头不得尾”的牡丹,为了那种密度大到能让人晕头的针脚,为了那可能早就不稳定的鞋底。我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鞋跟碰到了门槛。
那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敲钟。我笑了,盯着脚尖,又看了看鞋面。 这鞋还在,但我知道,它比我想象的脚面要硬,比我想象的鞋底要薄。
或许有一天,我会出于脚后跟的悬空感到疼痛,出于鞋面的松脱而不得不换鞋。但在那之前,我得试试能不能走出那三十厘米的距离。
毕竟,生活不一直平铺直叙的,有时候,你得走一段路,才能知道终点在哪儿。 最终,我试着抬起了另一只脚,走了一步。鞋底又发出了“噗噗”的声响。
这次,我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又像是在跳探戈。鞋跟高了,肉多了,但心里的那个“硬”劲儿也就跟着变重了。 这大约就是职业考试里的通病吧。当你把“硬”当成底线的时候,你会发现,脚下的路,实际上比鞋面更密,比绣花更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