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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雷声像是某种迟到的信号,一下下敲打着玻璃,把屋里那种陈旧的空气硬生生震散。我躺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刚拆封的《职业本事倾向测验》试卷,纸张粗糙,棱角分明。可脑子里转着转,就停在那个鬼影幢幢的地方——大姑。
那声音特别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湿棉花,又像是挺久那会儿就断在某个环节里的齿轮,转得生疼,转不动了。 那时候我才三十二岁,刚毕业不久,正愁没个正经工作,大姑却在那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她走得突然,也没留半句遗言,就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突然发了病,手脚冰凉地坐在藤椅上直不起腰。
那时候我也刚下班回来,正好在门口碰见她在打盹,手里还攥着刚洗好的青菜,眼神里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累得慌。她没啥别的亲人,就是有一屋子的亲戚,像邻居、前同事、还有几个远房表亲,平时也没啥交集,也就间或在饭桌上聊两句家常。我爹在那边,我哥在那边,他们都没如何提起过她,大家都当作她就是个一般/平平的、没啥背景的大姐,也就那样等着,直到那晚,她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流浪猫跑远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目前再梦到那张脸,总认定不是大姑,倒像是那个在群里喊我“去考公”的邻居,又像是那个在工厂车间替我打螺丝的师傅。大姑的脸挺宽,挺方,笑起来嘴角两边的肉都挤在一起,露出一口大白牙,那双眼平时一直盯着别处,看了半天才肯看我一眼。梦里她讲话的时候,语速挺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再吞下去的,又像是从挺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她说:“孩子,你只管往前冲,别管前面堵不堵,路不会出于你站在哪一座山就变窄,也不会出于你摔倒了就从那边绕那会儿。” 我梦到我和她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她没穿那件她去世时穿的那件深蓝色毛衣,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歪了歪,显得整个人更松垮了些。她指着桌上的茶杯,突然突然说,那茶叶的香气比大叶种还浓,是出于我爹生前没喝过,故此我把他生前喝过的茶头都倒在了这杯子的底里。 那一刻,空气都凝固了。我就连能闻到那股陈年陈旧的、带着咸味的茶香,混着一点点烟草燃烧后的焦味。
那味道忒真了,忒具体了,不像是一种抽象的怀念,更像是某种活生生的、刚刚形成的记忆。她伸出手,指尖泛白,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和那会儿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拳打在我心上。她笑着说:“别揪心,你爹走的时候,我还在那边陪着他呢。他不怕,他怕的是没个依靠,没个能讲话的人。你爹走的时候,我也就站在那儿,看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盯着她,越认定不对劲,越认定熟悉。
那种熟悉感,像极了我们在工厂车间一起干过活,一起看日出看日落,一起为了几万块钱为了首付争执到深夜的岁月。她的语气忒沉了,带着一种压过万物的厚重感,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归于那个时代的、被生活磨得生涩的温柔。她告诉我,大姑走的时候,实际上心里挺苦的。她一个人扛了忒多,家里乱糟糟的,亲戚都劝她回去,她硬是拖着病体去开了一家小诊所,白天接病人,晚上还要陪小孩写作业,把家里弄得像战场一样。她说:“我这一生,就是为了给人家起头,没人愿意听我的,只有孩子乖乖听话,他们才认定活着有意思。”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城市里车水马龙,霓虹灯启动闪烁,像极了大姑生前常坐在公园长椅上眯着眼看夕阳的样子。她明明已经走了挺久,明明早已换了一身衣服,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却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烟火气。
那种烟火气,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繁华,而是从荒草丛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气息,带着饭菜香,带着人身上那股特有的、说不清的劲儿。 我想起大姑生前总说的那句:“路不会出于你站在哪一座山就变窄,也不会出于你摔倒了就从那边绕那会儿。”那天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钻心的疼,刚想爬起来,她却一把把我扶住,拍着我的背说:“疼吗?疼了就站起来,别怕,路还在呢。”那时的我不懂为啥大姑的话总能如此应验,只认定是她的一句话,成了我接下来人生里的一根救命稻草。从那赶明儿,不管遇到啥艰难,我总会想起大姑,想起她那双在雨中为我撑伞的手,想起她在我生病时递来的一碗热粥。 大姑走得早,她走的时候,家里还在那儿繁华着,只是繁华得有点让人头疼。亲戚们总爱拿她开涮,说大姑年轻时候多好,如今却活成了个样子。可我知道,大姑实际上是个挺倔的人,认准的,就一定要一直做到底。她这辈子,就是干这一行的,哪怕手里拿的不是枪,就是扫帚,她也要把每一根扫帚头都扫得干干净利落净。 梦里她轻声说:“你爹临走前,让我把那些没喝完的茶叶留给你,说是要给个交代,给个念想。你爹走了,我也走了,但这杯茶,我得一直留着,直到你爸的葬礼终止那天,你能喝上一口,就算我把这杯茶喝完,你也算是替我爹喝了一杯茶。” 我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是被啥东西堵住了,过不去。大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再是虚焦的,而是清楚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怕,孩子。
只要你还活着,你爹就还没走远。
只要你还记得他,他还在呢。”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大姑那张宽宽的、带着笑意的脸,还有她那双曾经用来给我撑伞的手,如今却空荡荡地握在空空的空气里。我突然意识到,大姑并没有确实离开,那个曾经站在大门口等我的人,那个曾经在大厅里替我挡风雨的人,那个曾经在我摔倒时拍拍我的背的人,依然在那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持续活在我的血液里。 我拿起那张试卷,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选项。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知识点,那些让我手心出汗的模拟测试,那些让我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焦虑,此刻都变得轻飘飘的。就像大姑教给我的那种生活态度——不管前面是堵还是坦途,不管前面是坑是井,只要你还记得当初为啥要站在这里,只要你还记得大姑那句“别怕,别怕,别怕”,你就一辈子不会真正孤单。 窗外的雨该该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冷光穿透过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杯早已冷却的茶上。
那茶叶的香气似乎还在,带着一种怪的、归于大姑的味道,甜中带苦,苦里带着回甘。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一股暖流从喉咙里涌上来,顺着经脉一直流到脚底。 大姑还在,别看她不再能讲话,不再能走,但她的灵魂已经变成了这片土地的一局部,变成了这杯茶的一局部,变成了我骨子里的那股韧劲。我不再需求去梦里找她,出于我已经不需求再找哪位了。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慢慢亮起的城市,霓虹灯映在我的脸上,也照在刚刚那张试卷上。 我知道大姑不会回来,但她会在。
那个坐在长椅上笑着看我长大的大姑,那个在大雨中为我撑伞的大姑,那个在车间里替我打螺丝的大姑,都会一直站在那儿,等着我,等着那个能听懂她话的人,等着我,等着我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地,站起来。 梦醒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微信,说昨晚加班到如此晚赶材料,希望明天能早点见到。
我心想,大姑还在,我就放心了。
这杯茶,我连喝都没敢喝,就把它留着,等着大姑回来,要么是,等着我自己,再喝一口。 或许,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得大姑,大姑就一辈子不会真正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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